冬日的黃昏來得總是很快,還沒等遠處山坡上被日光塗抹的那一層紅暈消散,太陽就落進了西山的深處。於是,山谷中的嵐風向山下遊盪,趕走了一天之中最後的一點溫暖,發出得意的細細嘯叫,而遠處山峰的陰影也助紂為虐似的往前推進,越來越濃的陰影很快便壓過了渾濁的護城河的泥水;天邊那唯一的一絲暈紅也漸漸和夜色混為一體。
站在耶夫特城的城頭上,圖楊從遠方逐漸深暗的地平上收回了目光,她習慣性的皺著眉頭,用挑剔的目光,四下里打量了一眼身旁的還有些陌生的建築。
作為一名在偏遠地區的小城市出身,剛剛參加了軍隊的獵人來說,其實她並沒有什麼像樣的資歷,去品評一座城市防禦上的優劣。不過畢竟出生和曾經駐守過的城市,是號稱菲尼克斯數得上的堅城的之名的卡萊,所以圖楊對於城市的建築有著一種特別的挑剔……她在很小的時候,就常常向一位熟識的,負責修繕城牆的法師請教關於這個方面的知識,後來還甚至曾經花費了一個月銀幣,從一個流浪的畫師手裡買下了幾十張大城市的風景……那可是她用幾十張上好的野兔皮換來的積蓄。
所以在圖楊看來,這座當地語言中代表著『箭手』的意思的小城,實在是個很令人不滿意的破爛兒地方。
冬日的煙塵從簡陋的煙道之中噴出來,在小城的上空凝聚成為一層帶著柴草嗆人氣味兒的灰霧……那些用木頭和石塊堆磊起來的低矮房屋,一排排的龜縮在城牆的內側,擁擠出狹窄而又污水四溢的街巷,各種垃圾就和塵土一起堆積著,甚至還有老鼠在其中四處流竄,別說是卡萊城那樣完整的雕鑿在石頭中的排污管道,就算是負責收拾的人都沒有,所有的垃圾似乎都只能堆在原地慢慢腐朽,而在那之前又會有更多的壓在他們上頭。
腦後的馬尾跳動了兩下,圖楊將視線重新收回到城牆上面——畢竟作為一名守軍方面的斥候,詆毀城市的破敗不是她的工作,注意敵人有可能發動的攻擊才是。
但是這一點也同樣不被圖楊看好……這裡並沒有卡萊那種天然的險地的優勢,實際上別說是神之劍痕那樣的天然峽口……這建築在半丘陵地區,周圍僅有幾條低矮的山脈作為依託的小城,根本就沒有什麼可稱得上是優勢的地貌,如果說有一眾兵力上佔據優勢的敵人來進攻這裡,那麼用不上三天,這裡可能就會被移為一片廢墟……
也許這個說法太武斷了一點兒?圖楊搖了搖頭……
至少腳下的這城牆很難被移為廢墟——這座城市的四周,環繞著一種用灰色岩石壘砌而成的寬厚城牆,足足有三十尺高、十尺多厚……哦,說是壘砌其實並不正確,那些灰色的表面中能夠看到一顆顆的礫岩和卵石的形狀,但是卻別那種灰色的東西牢固的凝結成為一個整體——看上極為堅固,甚至城牆的中間,一連串低矮的防禦工事,都是被包裹在一層這種厚厚的灰色的石頭中的。
或者留下來的還有那些矗立在城牆下面的雕像吧……那四尊足有十餘呎米高大的石頭雕像,那一看就是細心打磨的巨大身軀上,用金屬鑲嵌出一片象徵著魔法的扭曲的符號,而如果仔細的觀察,就可以注意到它們手腕和腳腕的關節的也製作成可以活動的樣子。
這並不是普通的雕像,而是用魔法制而成的魔像……說實話如果不是曾經見到過他們的移動,圖楊還是不會相信這種奇蹟一般的事情……不過據說這些只存在與傳說中的東西都是製作起來極為費力,極其耗錢的,可以說這些東西幾乎是和與自己體積和重量相若的銀幣累積起來的。當然,和它們的巨大造價相比,巨大的戰鬥力和難以傷害的軀體也同樣是普通士兵的惡夢。
可是這一點兒也不能堅定女斥候的信心……周圍寬闊的城牆上一個人影都看不見,只有逐漸凜冽的寒風刮過地面,吹拂著她的斗篷,她望了望最近的一座灰色的低矮碉樓,那裡狹小開口中跳躍著明亮的火光,不時有幾聲高高低低的笑聲傳過來,如果仔細傾聽,還能注意到裡面飄揚出來的一些低沉的旋律。
「城市不過是死物,想要守城,紀律嚴整上下一心就是最重要的……這群該死的傢伙!」低聲復誦了一句記憶中兵法知識,圖楊的手指在背後黑色的長弓弓弦上拉出一個不滿的嘣嘣聲,似乎很想開弓將幾隻箭矢從那缺口之中灌進去——那樣應該很輕鬆吧?至少就不用再擔心這個那個了……可惜她最終還是只能嘆息了一聲,匆匆的向碉樓走去。
「大道坦蕩又漫長,雨水污泥幫倒忙,最終歇腳找地方,一切又現好模樣。拂去旅人心中傷,細雨再訪伴晨光,催我出發向遠方,前路未知待我訪,麵包入口腳步忙,痛苦煩惱皆相忘……」
拉開那厚重的棉布帘子,一陣低沉的歌聲便清晰起來……應和著敲擊的明快音律聽起來讓人心情舒暢,雖然說歌者的嗓音帶著些許的沙啞,卻又似乎更符合歌中的意境,溫暖的氣息混合著濃厚的烤麵包的香味兒……砌在旁邊的壁爐里火焰熊熊,勾勒出周圍一眾或坐或站的人健壯的身軀,粗獷的面孔,而那個歌者就坐在他們中間,手中端著一隻大木杯,唱上幾句,就往嘴裡灌上一口,嘴唇邊已經沾了不少泡沫,讓他眯著眼睛,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身上暗紅的皮甲似乎都泛起了一層油光。
如果這一幕是出現在某個酒館之中,那麼圖楊毫不懷疑它會成為這座城市之中最受歡迎的去處,但現在,在一座隨時可能成為戰場的堡壘的哨塔之中,這一幕就絕對不令人感到愉快了……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呀!」周圍的幾個傢伙胡亂的起著哄。不過中間的人沒興趣繼續一展歌喉,只是揮了揮手之後,悠哉悠哉的繼續著自己的話題:「我也就會這麼一個啦……這個可是遠行者雷文達寫的歌兒,有一段時間傳揚的很廣……準確的說,是一位大法師和一個美麗的吟遊詩人把它傳開的,他們曾經相伴經歷過許多的艱難險境,所以每次唱起這個歌兒,就會讓我想起最危險的一次遭遇,那一次我和我的小隊只不過是去偵查,卻撞上了一個迷誘……嗯,一個大塊兒頭,帶著幾個手下出來遊盪……」
「那傢伙一定有十尺高,是不是?」「而且還拿著象人一樣長,門板一樣大的大劍是不是?」幾個起鬨的傢伙又開始鬨笑。
「錯了,他有十五呎高,雖然沒拿重劍,不過……」講述者再往喉嚨裡面倒了一大口麥酒,搖了搖頭,狀似認真的開口道:「他有四條胳膊,上面還帶著甲殼兒,掄起來的時候簡直像個大風車一樣……一下就能將一個人夾成兩截兒……」
這個荒謬的描述讓周圍的鬨笑更大聲了。
不過聲音在圖楊的身影出現在火光的邊緣的時候變戛然而止,哨位中一下子就落針可聞——所有人盯著那個有些纖細的人影,不約而同的選擇了沉默。
他們都認識圖楊——這位年輕漂亮,但是脾氣卻凶暴的得彷彿一頭母獅子一般的女聯絡官,只用了三天時間,就讓自己在這兩千人鎮守的小城裡威名遠揚——幾個不長眼的倒霉傢伙破碎的卵蛋告訴了城市中所有的守軍,如果不想擁有一個可怕的,足夠影響到子孫延續的回憶以及醫療營中的三天假期,那麼最好不要得罪這位看來青春靚麗,散發著一點兒野性氣息的女子。
「如果我沒記錯,現在應該是你們這群蠢蛋輪值的時間?那麼誰能告訴我,是哪一位大人將你們的品級升到了可以跟千夫長大人一起閑著喝酒聊天的程度?」圖楊冷笑道,她的聲音格外好聽,輕輕柔柔的,但很脆,彷彿玉珠落盤,丁冬作響。
可是她手中掂量著的那張黑色長弓卻決不溫柔,纖細的弓弦在火光的映射中閃爍著一種幽幽的光,讓每個看到的傢伙都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好像被門外吹進的冷風拐到:「還是說你們需要我提醒一句,按照菲尼克斯統一軍規,在輪值期間溜號,至少要處以三記藤刑,情節嚴重的視作叛逃,處絞刑?」
「唉唉……克萊爾小姐啊……小女孩子一口一個蠢蛋的出口成臟可不好,想當年……」
壁爐旁邊的長官大人抬起臉來,噴著淡淡的酒霧……火光映亮了他本應是挺俊秀陽剛的面孔,只不過現在這張臉已經被一道橫貫中央的傷疤毀壞了……或者酒的作用,或者是火光的映照,這猙獰的紫紅色痕迹正呈現出一種油亮的紅光,像是一條盤曲的蛇,而原本高挺的鼻樑和深邃的眉目現在反倒成為了這可怕的疤痕的襯托,而主人越是微笑,那抖動的疤痕看上去就更加的醜惡……
「如果可以的話,請稱呼我為圖楊十夫長,或者聯絡官。克魯克千夫長閣下……」圖楊冷冷的打斷了他。她並沒有什麼興趣讓這個粗鄙的傭兵出身的軍官稱呼自己的名字。而且稱呼姓氏會讓所有人聯想到列儂·圖楊——那位在列特爾伯爵大人手下擔任聯絡官的兄長,一直以來都是她最為崇拜的對象。
「唔,那好吧,聯絡官小姐。」疤臉的男人笑了笑。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被屬下打斷。
雖然看上去像個和藹的酒鬼,但這個名為克魯克人物就是這一面城牆的最高長官,從軍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