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彷彿離開水面的魚一般開合了幾下嘴巴,少年最終卻只能吐出一個單音節的辭彙。
實際上,康斯坦丁內心之中,對於這個聯姻同樣也有一半的不贊成,問題是這種事情是他自己,或者幾個人說了就算的嗎?
政治婚姻政治婚姻,關鍵就在政治二字,而政治的根本不過利益分配,國王一力促成,是為了從獅鷲獸身上得到某些好處,但是康納利維斯家到現在也同樣沒有反對,說明他們也有同樣的利益考量,國家利益與家族利益,兩個如此大的利益糾葛之下,就算幾個人提出反對意見,那又如何?悲劇收場的可能性實在是太大了。
可是提出了這個意見的人又不是別人,是安娜斯塔西婭·嘉蘭諾德·雷夫爾。
這位公主殿下……哦,按照通行的說法,似乎應該叫做長公主之類的,可是菲尼克斯不折不扣的傳奇人物!
她不僅是國家的公主,也是黃金近衛騎士團的成員,從少年時期開始,過人的武力就已經是和她的容顏一道,被無數人稱頌的榮耀,如果你認為這只是阿諛者為公主殿下鍍上的一層閃亮的外衣,那麼你就錯了……她曾經在一場戰鬥中毫髮無傷的擊敗過數十名正規騎士,曾經向多頭蛇蜥這樣怪物發起挑戰,甚至曾經偷偷進入過北疆戰場,在實戰中收割過蠻族的頭顱和榮譽!
而這位女性最為傳奇的地方,就是她的婚姻……
據說就在整個帝國都在猜測那一位貴胄能夠獲得這位最美麗的公主的芳心時,她卻嫁給了一位不知名的幸運兒——那是一個在吟遊詩人口中傳誦的美麗故事!公主在她的一次歷險之中結識了她的心上人,據說是一位強悍至極的傭兵。
當然,像所有愛情小說裡面的情節一樣,這段婚姻並不會受到長輩的肯首,雷爾夫十三從來沒有成就過這樁美滿的婚事,他百般阻撓,甚至命令他的爪牙謀害自己的便宜女婿!奈何愛情……向來是受到神祗們的讚美的!即使是皇位掌控的權利也不能動搖!這兩個人最終在某個暴風雨來臨的前夜,雙雙從戒備森嚴的發肯色宮之中消失無蹤,其中的具體情節早已被吟遊詩人的傳唱和眾說紛紜的傳說模糊,但不管怎麼說,他們終於是獲得了自由。整個西大陸都在傳頌著他們的愛情。
只是我們知道,美麗的東西往往並不長久……
他們就那樣一起遊歷了接近三年的時間,並且在那期間生下了兩人愛情的結晶,也就是康斯坦丁未來的那位妻子,可惜這個幸福的故事最終卻並沒有一個美麗的結局,或者是為了孩子的奶粉錢,父親接下了太多的工作,一次無法預料的冒險之中,那位傭兵最終失去了生命,這幾乎是所有傭兵共同的宿命——除非永久的離開這個行業,否則絕對不可能得到善終。
故事的結局雖不美麗,但還算溫馨,父親畢竟是父親,血脈的親情是無法比擬的,皇帝陛下最終接回了困頓之中的女兒,並宣布那個剛剛出生不久的女孩兒為公主。
當然了,這一切都是並沒有得到過證實的傳言,而在習慣了陰謀論的康斯坦丁心中,也可以勾勒出更加凄慘的過程,比方說國王的爪牙終於得手,那位可憐的傭兵就此死亡,而公主則是被強行帶回之類的……
似乎有些遙遠了……但是不管怎麼說,既然有著如此的傳奇經歷,那麼這位長公主口中說出來的,看似荒唐的話語,便平添了十足的說服力和五六分的把握。
要不要就此逃婚,然後浪跡天涯呢?少年一瞬間猶豫了。
這個建議其實還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如今這個公爵嫡長子的身份,能夠帶來的利益似乎已經有些比不上自由的誘惑……不過……理智最終還是讓康斯坦丁微微的晃了晃腦袋,想要躲過整個一個帝國的追捕,不是一個輕鬆暢快的買賣……逃難一樣的生涯怎麼說也算不上是隨心所欲的活法,而自己現在的力量也完全不足以應付這一切……
「抱歉,公主殿下,目前為止,我的想法不曾改變……應該說『無法』改變。不過從各種方面來說,我都期望這個問題有一個完美的解決方式。」康斯坦丁的眉頭挑了挑,他現在基本上已經想好了答案——現在無論是國王陛下,還是面前的公主殿下,互相的立場都是不會輕易變更的,而身處其中,他能做的只能是不偏向於任何一方……更何況公主殿下實在不是一個好的談判者,她似乎不明白,想要對方同意自己的條件,一定要付出某些代價。
這個回答其實並不高明,不過康斯坦丁也同樣需要用這種回答來試探一下對方的底線……反正國王陛下是無論如何也要讓這婚事成功的,尤其是自己在貢獻了飛空艇這種重大發明之後,而眼前的這位公主殿下,她恐怕也是一定要讓婚事不成功的,不管自己的回答到底怎麼樣。
「好,我大概已經知道你的想法了……」
只是這個模凌兩可又有些試探的回答似乎並沒有能夠觸及到對方——將另外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稍微整理了一下,插進瓶子當中,這位公主殿下打斷了康斯坦丁的回答,她用同樣輕鬆地語氣開口道:「你不必急著回答我,畢竟這也是一件大事,同樣的,我暫時也不能對你保證些什麼……」
「卡莉,你帶康斯坦丁閣下回去吧……」還沒有等到困惑的少年理清思路,那位引路的女官已經出現在門口,她優雅的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結束了這一次短促的對談。
「虛偽又狡猾的小鬼……他是想說他本人贊同我,但是卻迫於壓力嗎?」將已經完成的插花推開一些,安娜斯塔西婭公主站起了身,彷彿自言自語一般的開口道。
但是這個自語卻得到了回應,寬敞而寂靜的房間之中響起了一個低沉的,直屬於男子的聲音:「他的回答很完滿啊……畢竟貴族對於聯姻的態度,通常都只是用於維繫一段關係的存在……這個世道是非常現實的,靠著詩歌和幻想根本活不下去……」
「我不否認這是現實,但凡事總得有個限度吧!老傢伙的決定簡直是太兒戲了。我的兒女將來或者逃不脫政治婚姻的命運,但像商品一樣被買賣方式我決不能接受!更何況現在米雅只有十三歲,我不想為了一個那麼愚蠢的理由就把她嫁給一個……一個……」公主殿下的音量已經超出了淑女或者夫人們的範疇。或者是找不出合適的辭彙來形容剛剛那個詭異的少年,她啪的一聲將手中的剪刀扔了出去,讓那不甚鋒利的家什丁地一聲深深刺進了矮几之中。
「所以你就去『諮詢』一個同樣只有十三歲的小鬼的意見?你想做什麼?再次上演一出逃婚的戲碼么?」黑暗中的聲音並不激動,甚至帶著一些調侃的語氣:「你以為你的老爹為什麼要急匆匆的安排下這個婚事?除了時機恰好之外,他恐怕也在害怕米雅進入那令人頭痛的叛逆期吧?」
「所以呢?你就站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小傢伙一邊?還是說,你對於他能夠發明出飛行船的『智慧』很滿意?抑或是他在那場騷亂之中表現出的『武勇』打動了你?」公主冷笑了一聲:「如果他真的足夠聰明勇敢,剛才就應該說出自己的想法才對。」
隱藏起來的聲音沉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這件事情沒有什麼好說的,除非是米婭自己的要求,否則,我絕不會在這件事上有絲毫的讓步!」公主斬釘截鐵的說,然後,她回到了桌邊,忽然悠悠的開口道:「不過說不定,他一會兒就會改變主意呢。」
「你明知道她不可能這樣要求的……」男人的聲音嘆息道,然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你不會是又想要做些小孩子的鬼把戲了吧?」
……
跟隨在那位女官身後,康斯坦丁穿過了一片迴廊,發肯色宮的建築經過幾代大師的精心設計,在某些意義上真正做到了一步一景的程度,不過正在頭痛於公主殿下態度的少年並沒有什麼心情去觀賞周圍的深秋的魅力景色,直到一小陣的嘈雜聲將他從思考之中喚醒。
這裡似乎是一座小花園,只是並沒有種植樹木或者觀賞植物,而只是一片草坪,腐葉之月的天氣讓草地染上了可愛的深黃,不過站在那裡的一小撮人看上去似乎有點破壞周圍的環境。
康斯坦丁皺了皺眉頭,他注意到那一群人有男有女,但是無一例外的,都是些歲數並不大的傢伙,最多的也不會超過十六歲,只是他們身上代表著家族的徽章卻是五顏六色,蔚為壯觀——儘管紋章學學習的並不是很好,不過少年良好的視力已經讓他在第一時間注意到了幾個徽章上襯底的火紅色羽毛……菲尼克斯火鳳凰是帝國的象徵,而它的延伸便是無數片這樣的羽毛,能夠擁有火羽的家族或許並不大,但卻代表了他們家族中的某一代,與皇室的親屬關係。
簡而言之,就是皇親國戚。
這樣的一群人什麼時候出現在皇宮的什麼地方都不是一件新鮮的事情,但是在這個時候,成群結隊的出現在自己面前,這個姿態就有些值得商榷……尤其是他們似乎還擋住了自己的前進路線。
「康斯坦丁·迪·弗里德里希·康納里維斯子爵閣下,我在此向你提出決鬥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