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似乎做了一個夢。
周圍的景色在視線中顯得有些模糊,就像是隔了一層輕紗,甚至連其他的感官也變得有些遲鈍,但這又不像是個夢,至少少年還可以清楚的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只是此刻他所處的地點並非是那充滿喧鬧的街道,而是一片奇異的昏暗,模糊的光線之中,腳下傾斜的地面不斷向前延伸,似乎一直要去向地獄的最底層。一種似乎是從幽暗中吹來的濕冷氣流之中,附帶著一種剛剛開啟的墳墓的腐敗味道,讓康斯坦丁有種打噴嚏的慾望。
少年疑惑的試圖抬起一隻手來試圖揉眼睛,但是卻驚訝的發現,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團模模糊糊的光團,直到活動了幾下之後,他才確定這模糊而散發著白光的影像就是自己的「手」,而理所當然的,他的身體也變成了類似的一團白光。他已經成為了光團一樣的手在身體上摸索了兩下,指尖傳來的感覺雖然有些怪異,但還是基本保留了觸覺以及痛覺。
「我是在做夢?還是我已經又死了?」
少年有些忐忑的審視著身邊,腦中不由閃過一些怪誕的聯想,與他現在的身體相比,周圍的暗淡光線帶來的景色無疑要清晰一些,但是卻呈現著從未見過的怪異景象,周圍黑幽幽的牆壁彷彿岩漿冷凝而成,還保留著流淌狀態凝結出一條條凹凸不平,粗細不一的扭曲形狀,有著明顯節肢狀結構的粗大石柱半露在牆壁外面,為弧形的牆體提供了堅不可破的支架……再加上填充在縫隙之間,無法分辨成分的黑灰色塗料,整個建築的風格讓少年越看越是眼熟。
就像他曾經作為功課描繪過的,人的肋骨的形狀一樣。只不過被放大了無數倍。
少年晃了晃腦袋,上一次的死亡與新生並沒有給他留下類似的回憶,不過眼前這個景色真的跟他記憶中那些書籍和電影描寫的,死亡之後應該到達的場所有著幾分相似之處,他嘗試著轉身,想要盡量離這恐怖的地方遠一點,但是隨即他便發現這是徒勞的,無論他向什麼方向轉身,面前的景色都是完全一致,只有那籠罩在朦朧之中的黑色通道。
「除死無大事,頂窮沒飯吃,還能怎麼樣?」
康斯坦丁呆立良久,最終狠狠地咬了咬牙,開始大步向前——是禍躲不過,即使要下十八層地獄,也總要先看看馬王爺是不是真是三隻眼吧?
出乎意料的,這個籠罩在混沌之中的通道並不長,前進了幾百英尺的距離之後,少年的眼前豁然開朗起來,昏暗的光線似乎明亮了幾分,照出了腳下大片的空地,雖然遠處的景物仍舊被掩蓋在混沌之中,但是至少少年可以將視線延伸出去。
然後下一秒,康斯坦丁艱難的咽了口唾沫——不知何時,房間里一片陰影消失不見了,光線亮了一些。少年的視線定格在這個廣大空間的中央,黑幽幽的岩石和金屬材質的地面上,不知何時已經構建成一張高背的桌椅,而一具乾枯的骨骸正坐在那上面——實際上說是骸骨並不完全正確,那更加接近於一具被自然風乾的屍體,裸露在那一身破爛的,黑灰色的長袍外的臉和手都已經完全枯萎,只留下一些蒼白的彷彿扭曲紙張一樣的東西緊緊裹在骨架上,康斯坦丁猜測那是乾涸的皮膚,不過兩者之間的肌肉脂肪筋絡早已經在光陰中徹底消亡了。
除了手中沒有那標誌性的鐮刀,這個形象與心中的死神有著相當程度的相似,而更加令康斯坦丁感到恐怖的是,就在望向骷髏的同時,他注意到那骷髏頭空洞的眼眶中,正有一點細如針尖一般的光澤出現,這橘紅色的光點在那兩個深幽的黑洞之中跳動著。彷彿視線一般直直的釘自己的身上。
「迷茫的靈魂,你已經徹底迷失自己的方向。放開你的心靈,懺悔吧,你的罪和背負的詛咒將會消失,空出你的心靈,並順從我的意志,你將得到救贖的機會……」
一個聲音在少年的耳邊響起,宏大的彷彿震雷一般,讓少年反射式的搗住耳朵……可是事實證明這個反應根本沒用,那種聲音彷彿可以穿透任何障礙,依舊將康斯坦丁的耳朵震得嗡嗡直響,甚至感到一陣噁心反胃!
迴響的聲音中,那個骷髏一般的身影從巨大的高背椅上站立起來,開始向著少年靠近,隨著他的動作,周圍的空氣似乎都開始在他周圍形成小小的氣旋,緩緩的扯動著他身上那件破爛的黑袍。他越走近,康斯坦丁就越感覺到有一種無形的威壓自他身上透射出來,不光讓他感覺到恐懼,而且彷彿重量無窮的山嶽,幾乎讓他有種會趴伏在地上的感覺!於是少年只能後退,儘力試圖遠離這個恐怖之源。
對於少年的退避,骷髏只是隨意伸了伸手,隨著他手心中亮起一團昏暗的彩光。康斯坦丁的周圍突然出現了十餘條巨大的黑色的鎖鏈。他只聽見一連串喀嚓的摩擦聲,整個身體已經完全動彈不得,然後那些鎖鏈驟然拉起,少年瞬間已經被定在了半空之中。
「放棄毫無意義的執著,放開你的心靈吧……」
聲音重複著,只是強烈的恐懼感使康斯坦丁無法靜下心來思索對方的話。這個聲音洋洋洒洒說了半天,他只聽懂了一個意思,對方在讓他放開心靈。可是放開心靈具體是個什麼意思,少年完全不能夠理解,於是這聲音雖然不斷重複,但是可憐的康斯坦丁只能徒勞無疑的不斷掙動,用一串鐵鏈碰撞的嘩嘩聲作為回應。
「執拗的蠢貨!」
這樣的僵持不知過了多久,骷髏似乎終於厭煩了,他發出一聲更加巨大咆哮,然後伸出手,於是一隻可怕的,扭曲的怪物從他手指間跳出,這怪物的皮膚好象融化的泥漿,無數大大小小的顆粒順著白紅相間皮肉在身體上流動,每一顆都彷彿是眼珠或者其他什麼器官,然後它的身體驟然分裂開來,一圈圈牙齒在那彷彿血盆大口的裂口中蠕動著,就象一條長滿尖刺的血肉通道。
康斯坦丁發出一聲慘叫,一陣難以言說的劇痛從身體的各個部位延伸開來,讓可憐的少年瞬間感覺到天旋地轉,他感覺這痛苦甚至動搖了他的靈魂!隨後一陣麻痹感迅速蔓延開來,眼前的世界也慢慢地暗淡了下去。
「我操你姥姥的,你到底想要怎樣?給我放開!」
即使眼前的世界變成了一片漆黑,可是少年下一秒鐘便發現,自己的神智仍然無比的清醒,那種劇痛仍舊在折磨著他每一根神經,他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就算自己已經死了,也沒有任何理由接受這樣的懲罰,他曾經在這個世界的書本之中看過一些關於死神和死後的描述,但是沒有聽說哪個神祗是喜歡無緣無故的折磨一個已死靈魂的,除非是一些惡魔之類的東西。
有些戲劇性的事情在下一刻產生。
就在這罵聲出口的瞬間,康斯坦丁的視野猛地開闊起來,眼前的景色讓少年一呆——他周圍的空間似乎被產生了巨大的震蕩,一圈波浪一樣的漣漪從自己身邊那黑色的扭曲地面上蕩漾起來,然後向著周圍深幽的黑暗之中捲曲過去,這種怪異的扭曲彷彿他所在的位置並非是一個穩定的空間,而是一種什麼柔軟的東西,比方說果凍布丁之中?
隨著這震動,那撲在他身上的怪物已經潑濺開來!
對,就是彷彿液體一般向著一個方向散開,然後在地面上形成一灘噁心的黑色,蒸騰出滾滾的煙霧。
「怎麼回事……還真的放開了?」少年被疼痛刺激的幾乎停滯大腦開始運轉,他晃了晃頭,有些迷惑的看著眼前已經消失的怪物,腦中某些神經似乎跳動了一下,於是他戰戰兢兢的做出一些嘗試:「如果可以的話,順便把這疼痛和鐵鏈子也去掉好了!」
這一次的願望並沒有完全實現——雖然疼痛立刻潮水一般退去,甚至他的身體也得以從那柔軟的外表之中逐漸顯露出來,但那些緊縛在身體上的黑色鐵鏈似乎就沒有那麼容易解開,只是象徵性的跳動了兩下,仍舊緊緊地將少年的身體束縛在空中。
「精彩,精彩!真是令人驚訝的精神力……以你這個年紀來說,實在難得。」一個讚歎的語聲伴隨著劈劈啪啪的輕微撞擊在周圍響起,那是穿著長袍的骷髏輕輕的鼓掌,他只覆蓋了一層薄皮的面頰上並沒有任何錶情,只有眼中橘紅色的光線伴隨著頜骨的開合跳動不休,似乎在表達著某種特定的情緒。
這個聲音雖然低沉而嘶啞,彷彿刮削銹鐵一般刺耳,但是畢竟不再巨大到震耳欲聾,於是少年立刻就聯想到了一些什麼:「這個聲音……你就是那個……」
「就是剛才引導你釋放了一個魔法飛彈的傢伙?沒錯。不過你也不必覺得感激,那是你本來就應該具有的能力,我並沒有做出什麼……充其量只是引導了一下。」骷髏截口道,他的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而且似乎透露出一絲戲謔:「我不知道現在外面的傢伙究竟是怎麼想的,像你這樣的人才,竟然到現在也沒有被引發出應有的力量,這簡直是一種極端的浪費!」
「我是不是人才不是閣下能評斷的事情,我現在只想知道,閣下究竟是什麼人?把我弄到這個鬼地方想要幹什麼?」康斯坦丁的聲音之中也夾雜上了一絲笑意,但是那絕對不是什麼善意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