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鳥血 第五節

松風園兼營釣魚池和箭弩射擊場,座落在橫濱市的戶塚下倉田。這裡的主人雖然是中村次郞,就住在松風園入口處的新建住宅里,但是實際上,他把松風園的經營,已經交給了長子正行。

八月十三日下午三點多鐘,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電話里問道:「喂,你是松風園嗎?」

「對呀!……你的什麼地幹活?」對方好奇地問道。

「在您那裡,是不是可以練習箭弩?」

「是的,可以!……」對方欣喜地回答。

「我是今天剛剛參加駒込箭弩的新會員,那裡面有初學者使用的練習場吧?」

「當然有啦。有初學者使用的從十米開始的靶子。」

「是不是什麼時候,都可以練習?有沒有時間限制呢?」

「只要是白天,什麼時候都可以。」

「平日的白天怎麼樣?」

「也可以,除了星期天以外,幾乎可以一個人進行練習。」

「一個人射擊?沒有其它的任何一個人?」女人立即感興趣起來。

「平日里幾乎都是這樣子的。」

「是么?……費用怎麼收?是按時收費嗎?」

「通常要租用弓的話,一小時是三百日元。如果你是會員……」

「不,弓我有。」

「啊,是嗎?……那麼,只租用場地,一小時是二百日元,一整天是一千日元。」

「知道了!……」女人回答著,然後打聽了一下從戶塚車站去那裡的路線後,電話就掛斷了。

打電話的第二天,上午十點二十分,一個女人來到松風園說:「我就是咋天打電話的那個人。」

看上去,她是從清早起,就提著沉甸甸的弓盒,順著日光下的道路,從汽車站徒步走來的,渾身汗水淋淋。她把皮製的弓盒,放在長條掎上,一邊揩汗一邊說:「離汽車站還好遠哪。」

釣魚池子那邊,有三個人正在垂釣;而射擊場這裡,卻空無一人。好像只在偶爾的某個星期天,在聯盟的組織下,才會有團伙的人,從東京來到這兒。

管理人中村走在前面,給客人帶路。他們沿著狹窄的山道,逶迤向後山走去。路上有一種像是野獸糞便似的東西。在稍微前行一點的丘陵地帶一角,雜樹林中伐出了一塊空地,把它修成了箭靶場。

「初學者,先從這兒開始。」中村把她帶到了十米靶場。

當只剩下她一個人之後,不知怎麼,女人也不去動一下箭弩。她一邊注意著豹腳蚊 ,一邊從手提包里取出香煙,點燃了火。她好像是在等人。

頃刻間便得到了證實:一個男人從另一條小道——不是他們二人上山來的那條小道,迅速走了上來,向女人招了招手,來到箭靶場。女人把剛才學到的射擊方法,一一講授給男人。男人即刻領會,先使戊烷基箭進行練習。對一個初學者來說,他的持弓姿勢是穩健的。五支箭為一組,射了五組後,他發現有個毛病,那就是所有射出去的箭,兒乎全都集中在靶子的左上方。不過,這幾支箭射得還好,所以,並不是射擊技術低劣。它的起因,可能是在於箭弩本身固有的毛病,或者是在於射擊者本人的毛病。

只要修正表尺,從目標的中心,往右下方瞄一點就可以了。

他果然想得不錯:當他修正目標後,箭鏃射得離靶子近多了。不過,深淺還是不均勻。每三支箭中,就有一支箭,飛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當他拉第一道扳機時還可以,可是拉第二道扳機時,不知怎地,扳機總是急速彈起,箭頭搖擺得十分厲害。

他們一刻不停地,連續練習了一個小時後,稍許休息了一會兒。男人渾身汗水淋淋,而且,發現整個手腕都變紅了,這是被豹腳蚊子給叮咬的。

休息了片刻之後,男人又站起身來。這一次,他把望遠瞄準鏡固定在弓上。十米箭靶就使用望遠瞄準鏡,要是有人見了,豈止會發笑,一定會感到疑惑不解。

接著,他掏出一根細繩,把繩子從魚箭箭頭的孔中穿過,打了個結。繩子的長度大約有三十米。有點令人感到可笑。通常,魚箭的箭頭呈扇面式魚叉狀,為的是拖撈魚時,不讓它脫鉤。但是這個箭頭,不是那樣。這箭頭的頂端,像一把尖銳而平滑的雙刃劍梢兒,即便射在魚身上,往上拉時,肯定會一下子脫開。

另外讓人感到奇怪的,就是在放箭弩的皮盒裡,根本找不到固定纏線軸。本來這裡就不是河川和大海,而是箭靶場。而且,如果知道這是一支會脫鉤的箭,就是繫上繩子,與不系也毫無二致,可是……

把弓弦上好後,他放下表尺,上了保險開關。然後,裝上系著繩子的箭。這一次,他轉到長凳的背後,穩穩噹噹地往草地上一坐,把毛巾疊起來,墊在長凳上,然後把箭弩的扳機部,擱在了毛巾的上面。這一次是依託設計。

男人以跪射的依託射擊姿勢,平端著弩機。這一次,支撐點不是手臂,而是長凳。所以,手中的箭弩一點兒也不晃動。

「好了!……」他點了點頭,暫時放下手中的箭弩,在長凳子的上面,把繩子繞在圓輪上;盡最讓它減少阻力,來端的繩頭已經耷拉到了地上。

再一次端起箭弩後,目標的中心,已經被望遠瞄準鏡的十字線給捕捉到丁。拉上第一道扳機,屏住氣息,為了不使扳機突然彈起,他的手指慢慢地往回收……

「咔嚓!」的發射聲和輕微的震動。箭帶著繩子飛了出去,插在了距離箭靶中心,大約二十厘米的左下方。男人把箭弩放在長凳上,來到了箭靶的跟前,一動也不動地觀察了許久後,把箭鏃拔了出來。由於帶著繩子,有點份量,他原想箭射得不會太深,其實不然,比射靶用的箭射得還要深。也許是箭刃鋒利吧,拔時的阻力卻很小。

那個男人返回長凳旁邊,這一回,他瞄準距離目標中心二十厘米的右上方,把箭射了出去。跟計算的一樣,箭鏃十分漂亮地,插在了箭靶的中心。

「漂亮!……」身後響起了啪啪啪的拍手聲。他扭頭一看,那個女人正站在他的背後。

「真棒啊,完全不像是個初學者。」

「是嗎?其實很簡單呀。」

「那麼,你打算連續學幾天?」

「四天,中間的星期日休息一天。因為來後才知道,平常沒有一個人來這兒。」

「練得那麼起勁,究竟想幹啥?」

「應該說是為了捕魚呀,誰都想在背地裡學點本事,在夥伴們面前露一手。」

他看了看手錶,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半鐘頭。他又練了一個鐘頭。男人用這隻箭反覆練習著。他練得異常地起勁,甚至連流下來的汗,都是用嘴給吹掉了。射了十幾次,只有四次稍稍偏離了箭靶子的中心,其餘的全部射中了靶心。也許是望遠瞄準鏡和依託射擊的緣故吧。

這一天就暫時練到這裡,他收拾起箭弩,仍然從另一條小道下去,身影消失了。女人付了三小時六百日元的租場費,也離開了這裡。

自從那日以後,那個男人連續來了兩天,星期日隔了一天,從星期一開始,他連續又來了兩天。他好像是瞅著靶場無人,只有自己的時候才來的。

過了幾天以後,女人突然不來了。果然她也不過是個司空見慣的虎頭蛇尾的人。一開始似乎覺得挺有意思,練得很起勁,可是練著練著,突然覺得無聊起來了。她彷彿覺得:「總而言之,這無非就是打靶吧」。

對那位女顧客,管理人中村只是估計,她可能是東京酒吧的老闆娘或什麼人。

「那麼,這是剩下的一半錢。」男人把十張一萬日元的鈔票遞給了女人,「給你添了不少麻煩,真是對不起。」

「別客氣啦!……」女人一把接住了錢,十分慚愧地說,「就是那麼一點小事,竟然要你二十萬日元,這不太好吧……」

「哪裡的話,若是求一個靠不住的人,不可思議地引起他人疑神疑鬼的話,那我就不能如願以償了。如果是你,那我是放心的。這是放心費呀。」

「不過,這個業餘愛好也不得了哇。偷偷地練習,想乘人不備,突然戰勝箭弩方面的朋友……」女人一邊笑著,一邊奇怪地歪著腦袋問,「花那麼多錢,有意思嗎?……」

「有意思,你這個女人,大概是不了解的,這是男人的業餘愛好。比起玩女人和賭博,還是這個便宜又刺激呀!……」

「要是有那麼多剩餘的錢,」女人送過一個秋波後說,「以後,是不是也該稍微花在,追求女人上午方面一點,並不像你所擔心的那樣,需要花費好多錢呀。」

「知道了,箭弩的興趣告一段落之後,我就到你們店去。我想大概是不會隔好長時間的。」

「一定要來呀,因為我相信你,在等著你哪!……」女人熱情地露出笑容,向那個男人揮了揮手,「那麼,再見啦!……」

「以後見。」目送女人乘車而去後,男人匆匆瞥了一眼手錶,然後,鑽進了附近的電話亭。把錢投入了投幣孔,撥動了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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