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遺書 第一節

縱然不知道倉田山吉道夫的名字,但是,要說不知道他擔任社長的專門生產立休聲音響設備的廠家——利茲姆社的人,大概寥寥無幾吧。因為利茲姆社一直在專門生產收音機,留聲機和立體聲收錄機,其產品極為精良。

倉田山吉道夫和他的外甥菊谷正三郎,以岡山縣田舍町的一個小小的收音機商店起家,把它發展成了利茲姆社。雖說運氣不錯,但也絕不完全是靠著運氣。他們對「聲音」的無限熱愛,和不間斷地對產生這種熱愛的技術的追求,結果變成了生產具有新意的最髙級聲音放送產品的動力。

現在,根據人們的粗略估計,社長的個人資產,動產與不動產加在一起,大概算為四十五億日元。

倉田山吉道夫的宅邸,座落在目黑區八雲三丁目 。大致在目黑大道和水道公路中間的、幽靜的住宅街中。水泥圍牆,裝著滾輪的橫開兩扇鐵門,門的上方,巨大的松樹枝葉如蓋。

住宅是一幢二層的西洋式小樓:乍一看,磚瓦房脊是日本式的,可是,如果再細看一下,它那雄偉的骨架,就能推測出房子是用鋼筋混凝土建造的。而且,庭院里寬敞無比。宛如一個規摸相當大的公園,有樹叢、泉水、人工假山,其間還星星點點地,點綴著長著青苔的石燈籠。庭院的一角,聳立著一座用灰色的油漆塗刷的水塔。

現在,在倉田山家的接待室,主人與一位來客相對而坐。客人是太平洋交響樂團的指揮——野中史八郎,他是著名鋼琴演奏家野中忠明的遺腹子。這位年輕有為的樂隊指揮,與其說在日本,毋寧說在歐美西方,更加受到人們的矚目。他長著一副有稜有角的面孔,無論鼻子,還是下顎,都恍如刀削斧劈過一般。特別是謝了頂的寬寬的前額,和灰暗深沉的目光,總覺得飄忽著一種偏狂般的悲劇色彩。灰色的夏季面裝,裡面套著一件粉紅色的運動衫,一條銀硃色的褲子,衣著也很寒磣。

然而,他絕不是為了解決粗陋的衣服才來的。本來,一個七十多人的交響樂團,光它的維持費用,就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只要沒有強有力的贊助者作為後盾,在經濟上就無法維持。太平洋交響樂團有贊助者,這個贊助者就是屬於民間廣播性質的日本廣播公司。這一次,日本廣播公司從樂團抽回了手。於是,以野中為首的全體有關人員,無可奈何地開始了殊死的抗爭活動——他們在尋找新的贊助者。

然而,他們碰到了預想不到的嚴酷的現實:「如何提髙利潤」,「簡單地說,怎樣才能賺錢」,這是目前日本所有的資本家、實業家的命題,而且這一主題,已經籠罩在了日本的整個國土上。這是日本統洽階級難以改變的本性,儘管「經濟動物」這個嶄新的名詞,不是單純的意念和比喻,但他們卻的確猜對了。雖然在口頭上,也講那些文化維護者的詞句,但是,一旦涉及到實際問題,他們就毫無例外地,牢牢紮緊錢的口袋,畏畏縮縮地後退了。

現在,野中來試探最後的依賴對像——倉田山吉道夫的態度了。

倉田山吉道夫可是一位把一生,都賭在了音響上面的人。他是一位音樂的知音,特別是一位古典音樂的狂熱者。眼下,由於其身體健康欠佳,已經把經營的大權交給他的繼承人——大神專務董事,以及創業當初的共同經菅者、外甥菊谷常務董事,自已作為名義上的社長,成天悶居在家中。

倉田山吉道夫深陷在接待室的沙發里,交叉著身穿和服的雙臂,閉著雙眼。一個月前的六月一日,他剛剛迎來了第六十五個誕生生日。在蓬鬆的白頭髮下面,是一張微微帶著苦澀的、獃滯的老人面孔。累積著漫長的人生道路上的、苦難深重的皺紋,和呈八字形的嘴角,雖然還遺留著曾經成睥睨他人的形跡,可是,現在卻連那種鬥志也消失了,給人以一種和藹、慈祥的感覺。

不過,覆蓋在整個臉部的土灰色皮膚、蒼白乾裂的嘴唇,和眼睛下面的深黑的眼暈,已經顯示出了他未老先衰的老朽和衰弱。

「真是啊,你的話我完全明白了!……」倉田山吉道夫驀地睜開眼睛說,「那麼,你是讓我做你的贊助者呢?還是僅僅希望搞點捐贈?」

「當然是贊助者了!……」野中史八郎興奮地答道,「可是,在此之前,我向各有關方面試探了一下,完全清楚:那是一個相當困難的請求。如果沒有斷斷續續的贊助者,哪怕就是來點暫時的捐贈也好。我們打算把這些錢作為基金,不能像以前那樣,一味地依賴別人,而是要走自力更生的道路。」

「是否他們都拒絕做贊助者?」

「是的。」

「捐贈方面呢?」

「音樂出版社捐贈了五百萬,大洋唱片公司捐贈了五百萬,眼下就這些錢了。」

「噢?……」老人端起了桌子上的茶杯,嘴唇只是輕輕地沾了一下已經涼透的紅茶,便放了下來。然後把視線轉向了庭院。

這是一個天空陰沉,沒有一絲微風的盛夏的午後。外面一定像蒸氣浴一般悶熱。茂密而翠綠的樹叢,也無精打采地低垂著葉子;透過緊閉著的玻璃窗,最初的蟬鳴聲,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不過,開著空調的室內卻十分涼爽。

「野中先生,你的樂團要是解散,實在是很令人可惜啊!……更何況還有一層關係,你是我社常務董事菊谷先生的女婿。」

「不對,倉田山先生,我不喜歡攀結那些親戚關係,所以,在此之前,我一直沒有來過您的府邸……」

「那我知道。」倉田山吉道夫重重地點了點頭,「不過,你方才講的,從今以後,你不再依靠他人,而要自力更生,這件事我是很欣賞的。在關鍵時刻,人們能依靠的,那只有自己呀!……野中先生,決不能依靠他人的援助。即使在非得依靠他人時,也要儘可能地控制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

「是!……」野中史八郎專心地點頭。

「可是,讓我做樂團的贊助者,現在還不能馬上答覆你。不過,我將在近期內決定後,給你迴音。」

「是嘛?……」野中史八郎有些失望。

「我想在近期內,起草一份遺書。屆時,我打算把樂團的事,也一併作出決定。」

「……是嗎?」

「在我起草遺書的時候,作為公證人,我準備把菊谷先生也請來。所以,如果可以的活,你也一起來吧。這樣子的話,你當場就可以了解到結果。」

「是……」野中史蠟果再次點頭。

「那麼,作為捐贈,今天就先給你開一張兩千萬日元的支票吧!……」倉田山吉道夫突然如此說。

「是,是嗎?……」野中史八郎感到意外大喜,連忙低頭稱謝,「給您添麻煩了,真不知返該怎樣謝您才好……」

「支票等你離開的時候,再填好給你吧。你去不去看一下我的試聽室?」

「啊,我只是聽菊谷先生講過,一定得去聽聽。」野中史八郎大為興奮。

「那就請吧!……」倉田山吉道夫起身相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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