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一月 第十五節

「我去過了!……」一個小時以後,老人梅津茂勝利回來了。

「很好,你可真夠快的啊!……」

「那店裡有兩個女人,一個年齡大一點的名叫宮本春子,另一個大約有二十七、八歲。」

「那年青的是弓子嗎?」

「不!……她是當地人,名叫松本加代子。」

「那麼,那個店沒有叫弓子的嗎?」

「有是有,不過,她專門在廚房裡干雜活,不出來接客人」

「在廚房?」

「剛嫁過來的時候,曾經在外面張羅過。不過,因為人過於老實,所以,總是失敗。因此,主人一氣之下,讓她去涮碗了。」

「……」人過於老實,總是失敗被欺負。這對谷川敬介來說,是再清楚不過了。

有人在喝的量上騙她,一些陌生人騙她說「給我記上賬!」她可不是那幫以品質差的醉鬼為對象的女人。

「那些女佣人都笑話她無能呢。」老頭梅津茂笑著說。

谷川敬介嘆了口氣:「果然不出我所料!……就連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地方,她都被人們瞧不起,被人慢待。整個社會只以功利的眼光來看人。」

然而,她是善意的。她的靈魂就是善的結晶,她之所以缺乏世俗的智慧和常識,完全是由於她那過於堅信人的少女般的靈魂,即使她被人家矇騙了多少次,她只知道抱怨自己。

「你見過弓子嗎?」老人問他。

谷川敬介稍微猶豫了一下,接著點頭說道:「見過。不過,不管怎麼說,她已經是他人的老婆了。如果可能,最好在對方不注意的情況下,我偷偷地看她一眼。」

「進了店裡,你見不到呀!……她也不到前邊來,你可以到廚房那裡偷偷地看看。」

「嗯!……」谷川敬介開始分析:既然旅館都被監視了,那麼,海貓酒吧也一定會有布置。

「你去的時候,看到店裡有男客人嗎?」

「男客?……沒有,一個客人都沒有。」

那就是說,監視哨一定設在魚市場,漁業事務所附近了。從那裡可以看到酒吧入口的情況。

「如果我去的話,肯定引人注意,一進去肯定會撞上!」

「想見卻又怕見,」老人說得挺巧,「實在讓人不明白啊。」

「……我倒是有個好主意。」

「啊!……什麼主意?」

「從大堤上面就能看見。」

「大堤?……」

「店的後面是片空地,對面就是大堤。從那上邊可以看到廚房。」

「是嗎?後門開著嗎?」谷川敬介的眼前猛地一亮。

「有窗子呀!……」老頭兒梅津茂笑著說。

「是啊,從窗子也許能看到。」

「去看看再說吧。」

「好吧!……」

他們在篝火上撒了些灰,撒了兩泡熱尿,不致於使火全滅,下了船。他們悄悄穿過漆黑的原野,來到了港口入口處的隧道處。

在這旁邊,有一個通往大堂的石階,他們確認了四周的確沒有動靜之後,便登上了石階。

大堤上面並不是平的,而是有兩級高差台階。他們從任的一級往前定,一會兒就來到了店的背後。高一級的高度,正好是齊胸高,可以依著它,往下看。

這裡可以聽到店裡播放的唱片歌曲,離他們不遠的空地上,放著裝有鐵罐,啤灑和可樂的空瓶的木箱。而且,正像老頭兒說的那樣,這兒是有一個窗戶。

屋裡面只有一個燈泡,照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架子。的確讓人感到是個廚房,一個「刷盤子的地方」,但是,裡面卻空無一人。

緊挨這間房,還有一間,大概是寢室吧?

「似乎有客人。」谷川敬介嘀咕著,老人點了點頭。

「我來的時候,的確沒有,只有兩個女招待,和一個中年人在玩牌。」

「廚房裡面好像也沒有弓子。」

「一會就能來。」老人一邊說著,一邊不斷地打著哈欠,「上年歲了,不行啰。好像有點感冒。」

「我再呆一會兒,您先回去吧!……」谷川敬介搖了搖手。

「行嗎?……」

「沒問題,請吧。」

「既然這樣、那麼,老夫就先走一步了。」老人抽著鼻涕,覺得感胃了。

他目送老人遠去後,視線又回到了廚房。裡面依然沒有動靜,能聽到的只有唱片里傳出的歌聲。周圍靜悄悄的,聽不到任何車聲。

儘管手錶的夜光針,剛剛指向9點3分,可是,這個鎮子已經進入了夢鄉。

有一股涼氣,由腳下的混凝土裡衝上來,谷川敬介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這時,他感到視野里有什麼東西在動。他吃了一驚,定神一看,一個系著白色圍裙的女人,突然出現在洗碗間。

她從架子上取下手巾,開始擦手。沒有光澤的蓬亂的頭髮下面,是一副蒼白的臉形。

正是弓子。谷川敬介眷得真真切切。

她面容憔悴,變化之快讓人吃驚。她的兩隻手大概是由於水冼風吹,紅紅的腫脹著。即使離得這麼遠,谷川敬介也能夠看得清楚——這是一雙經常撥弄涼水的手。

谷川敬介在心裡發問:「畜生,這是為什麼呢?既然受這樣非人的苦,又何必到這兒來呢?」答案當然是很清楚的:按照父母的意思,你只能這樣做。也許是母親想甩掉包袱,或者是姐姐、姐夫的陰諜,想獨佔這個店的繼承權……

谷川敬介這時候忽然認識到:自己要將臉埋在弓子的胸懷……等等想法,只不過是淺薄的感傷。

雖然谷川敬介自身落入了地獄般的境遇,但是,被谷川敬介拋棄旳弓子,也在塵世的辛酸里苦苦掙扎著。而且,谷川敬介還是自作自去,弓子卻不是,她完全是無辜的,是逐漸地被捲入了不幸的深淵……

這時,另一個女人出現在廚房裡,上來就大罵弓子:「混蛋,你怎麼連杯水都不能上嗎?」

「什麼?……」弓子轉過頭去。

「那裡面有根頭髮,也許是你兩條大腿夾的那個地方的陰毛。」

「啊?!……」

「客人在發怒,你真是害得我們丟臉。」

「對不起啊!……」弓子急忙低頭認錯。

「畜生,不論什麼事,你都只會用東京話道聲對不起。」打開窗子後,杯子里的水被潑出來,杯子被扔在了刷碗的池子中。

「所以,我早就什麼也不讓她幹了。」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卻不見其人露面,「我知道她干別的不行,所以就只讓她刷盤子。」

「真是廢物一個!……」說罷,那女人轉身走了。

弓子無地自容。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她才抬起頭來,伸手關了窗子。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開始洗起碗碟來。

「太不像話了!……」谷川敬介這樣想著。剛才那女的,大概就是老人說的那個年紀輕輕的,名叫加代子的女招待吧。濃妝艷抹,特別是鼻樑上抹得白白的,看上去是個相當可怕的女人。

她不分青紅皂白地訓斥著弓子,主人和傭人的位置完全顛倒了。本是這家店的女主人的弓子,卻被當成了打下手妁使喚人。

說話的男人,一定是弓子的丈夫。他也不把弓子當妻子看,聽他的口氣,和弓子結婚,只不過是借口,實際上,說不定只是要找一個不要工資的幫手。一想到這裡,谷川敬介心裡的火氣,騰地一下,竄了上來。

然而,他心裡有一個聲音,給他澆了一瓢涼水:「混蛋,你有什麼資格,生人家兩個人的氣呢?」

「你對弓子的所作所為,有過之,而無不及。」

「正因為你拋棄了她,才開始了這一切。你將如何補償她呢?」

「補償嗎?……」谷川敬介低下了頭,「如今的我,到底能夠怎樣補償呢?……什麼也不能夠為她做啊。」

如果我信奉上帝,至少會想到向上帝去做祈禱。至少可以折求上帝,給她不幸的一生,以心靈上的安慰。

然而,谷川敬介從來沒有向神祈禱過,從未提過神的名字。此時,大言不慚地呼喚神的名字,神是無論如何不會理踩他的。

「我無能為力啊!……」這就是結論。現在留給他的唯一一條路,就是半路收兵。

「恐怕這是與她見的最後一面,最後的告別了。」想到這裡,谷川敬介不禁胸口一熱,淚水撲簌簌地從面頰上落了下來。弓子突然從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消失了。是去居室了吧?她那寒磣的模樣,是不會去客席的。

喝片聲停了,傳出了女人送客的聲音。谷川敬介依著墻,站起身來。身體已經涼透了,可是心裡還有點餘熱。流淚哭泣之後,反覺得好受一些。

谷川敬介又回到廢船上。老人守著篝火,在等待著他。

「見到弓子了嗎?」

「嗯,見到了,的確是在廚房裡,正在那裡刷盤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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