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佛來迎廟會 第二節

正午12點50分,春枝夫人把挎包和照相機,放到車上,與保姆一起上了車。她剛要打開油門,發動汽車,伸出去的手突然停了下來,圓形燈罩里露出一張紙片,她打開燈罩蓋子,紙條掉了下來。春枝夫人拾起來打開一看,一張白紙片上,貼滿了從抿紙上剪下來的鉛印字。

讓保姆拿著挎包,坐在後邊座位上。開往靜真寺途中命令保姆將包里的包袱取出來,放到座席下面。抵達南門以後,把包袱留在車上,提著空包下車。要裝出挎包很重的樣子,汽車的門不要上鎖。要記住,你能否按照上述命令辦事,關係到你兒子的生命安全!

春枝迷惑不解——這紙條是什麼時候,放進來的呢?昨天由於失眠和胃疼,她曽駕車去醫院看過病,是那個時候嗎?當時,車的三角窗是開著的,可回家時並未見過有這東西啊。對啦!昨天回去以後,後車庫的門,一直到天黑才關上,要放的話,大概就是那個時候。

保姆須藤宮子,已經坐在後部座席上,挎包放在春枝旁邊妁助手席上。春枝有些躊躇,但很快就鎮靜了下來,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只有照辦了。

「把這個放到那邊。」春枝抱起挎包,迅速遞給宮子,軀車向靜真寺駛去。

距離靜真寺還有兒分鐘的路程,春技把車速突然放慢,告訴宮子:「宮子夫人,請把包打開。」

「什麼?……」須藤宮子猛吃一驚。

「把包打開,拿出裡邊旳包裹。」

「原封不動嗎?」

「是的,原封不動!」

「……好,拿出來了。」

「你把包袱放到座席下面,拉上挎包口。」

「……好的,拉上了。」

「包從外表上看,是不是很癟呀?」

「不,看起來就和原來一樣。」

「嗯,那就好!……」春枝快速瞥了一眼後視鏡,後邊只有一輛出租汽車。看來犯人的警告有些作用,確實沒有跟蹤車輛。事實上,為了保護夫人的人身安全,大江德治和足立常務董事,還有德洽從總務科,拉來幫忙的一名年輕職員新藤昭夫,三個人已先頭乘車去了靜真寺。

「到靜真寺後。把包袱留在車上,你提著挎包,裝作很重的樣子下車,明白了嗎?」

「那……為什麼呀?」

「這是罪犯的命令啊!……要是違背他的命令,阿守就沒命啦。雖說是欺騙了警察,但是也沒法子呀!……你一定要理解這一點,好好裝得像一些啊!……」

「是,我知道了!……」須藤宮子點了點頭。

「下車的時候,可不要回頭看包袱呀!……」

「是!……」此後,兩人誰都也沒再開口。

車在奧澤七丁目四十二番的十宇路口,突然向左一拐,便駛向了靜真寺。來到一個緩坡,便可直達靜真寺西門的墓地入口處。從入口處向右,沿墓地邊上的土堤前行,不遠處再往左拐,就是一段石子路。汽車開過,發出刷拉刷拉的響聲。

道路右側是大片的住宅,左側是古奧澤城土壘遺址的土坡,路兩側種植著一排一排的松樹,遮天遮日。路上行人已經多起來,車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靜真寺南門停下,一路上車跑得很緩慢,現在已經是一點鐘了。被列為東京都無形文化遺產的佛來迎廟會,大概已經開始了,這從人山人海的正殿那兒,傳來了陣陣吵嚷聲,就可得到驗證。隨後而來的計程車上,下來三位年輕的男女。

春枝脖子上掛著照相機,宮子好像吃力地提著黑包,從車上走了出來。兩人的心就像拉滿弦的弓,綳得緊緊的。她們看了看周圍,不知道哪裡是埋伏著的警察,也不知道大江德治他們的轎車,停放在什麼地方。她們關上車門,沒有上鎖,徑直進了南門。

從安放阿彌陀如來的三佛堂到正殿——龍護殿之間,架著長長的木橋,身著土黃色僧衣的佛教徒——禿瓢們,裝扮成二十五位菩薩,從橋上緩慢地走過,他們按照觀音、靜至、阿彌陀……以至地藏的順序,頭戴金色面具,扮演者幾乎都是風燭殘年的老者,行走的步子蹣跚,只得由人攙扶著。老人們相信,扮作菩薩來引渡亡靈,今世就能夠延年益壽,死後能夠到極樂世界往生。

在用笙、篳攘、鑼等演奏的陣陣禳魂曲中,老人們像剛會走路的孩子一樣,搖搖晃晃地從橋上走過。他們戴著的毫無表情的金色面具,使人聯想起人死後,用石膏套取的面部形容,總覺得有一點毛骨悚然之感。人們或許在想像,那金色面具背後,隱藏著的面孔,該是多麼老邁而醜陋啊。陽光照耀下,這支老人的行列,就像令人生厭的幽靈一樣,緩緩遊動著。

人群中,身著警服的警察隨處可見,他們只不過是被派來,執行防止事故和警戒任務,對此次事件一無所知。

春枝舉起照相機,對準遠處行進的「菩薩」行列,一邊取景,一邊向大銀杏樹下走去。須藤官子緊緊跟在她的身後,警察們那銳利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像箭一樣,刷刷射向她們二人。永井刑事部長當然也在警察當中,這時他感到有些奇怪;本來應該緊張得發顫的春枝的背影中,總覺得顯出一種完成重大任務後的輕鬆感覺。

確實,春枝現在已經不怎麼緊張了,因為手提包已是空空如也,按照罪犯的要求,她把錢放在車上,說不定現在罪犯早已把錢取走,即使南門那兒埋伏著警察,也沒有人會對一輛停放在那裡的汽車產生懷疑。他們注意的只是院內春枝的動向,和即將前來接取提包的人。

春枝心中暗想:「到了關鍵時刻,還是綁架罪犯技高一籌,勝券在手啊!……」

兩人來到正殿之前,這裡,人擠得水泄不通。人們的目光都朝著木橋方向。橋上,二十五位菩薩的引渡亡靈儀式,已經結束了,現在走在橋上的,是兒童們的遊行隊伍。白上身,紅裙子,搽脂抹粉的孩子們,由父母牽著手,一個跟一個地從橋上走過,還有的孩子停下來,坐在橋欄杆上撒尿。

咋嚓!咋嚓!……無數的相機對準孩子們拍照著。春枝也一度和人們一樣,擺好架勢舉起相機,可是她今天壓根兒就沒有興緻拍照。她的腦海里只是在想:罪犯難道不來接頭了嗎?那樣的話,這種毫無意義的「戲」,要演到什麼時候?把這些從四面八方注視著自己的警察們,欺騙到什麼時候才好呢?

突然,一個女入的聲音,在春枝耳邊響起,那聲音是那麼低,又是那麼清晰:「請您到正殿台階的對面去,站在廊子下面,有滅火器的地方,把包放在腳下!……」

「怎麼?……」春枝的頭「嗡」地一下,思緒全亂了,「奇怪呀,車中的紙條,難道不是罪犯放的嗎?」以往電話中出現的罪犯是位男子,這女人會是冒充的嗎?要不就是罪犯的部下或是同夥,或許他們之間的聯繫,出了什麼差錯?

「夫人。」宮子從身後小聲叫道。春枝點了點頭,表示已經知到了。

「就按您說的辦吧!……」春枝說完,慢慢地回過頭來……

混蛋,哪裡還有女人的影子?身後只有一位探身拍照的白髮老人,和三、四位學生打扮的年輕小夥子,兩人一起從橋下穿過,向台階北側走去。

果然不錯,在走廊的屋檐下,放著一個紅色的木箱子,上寫「滅火器」三個字。她們穿過人群,走過去,宮子把包放到腳下。

過了許久,一點動靜也沒有。

木橋上兒童的行進隊伍已經結束,現在走來的是身披袈裟的僭侶行列。前頭是載有靜真寺的袓師——珂碩上人座像的轎子,由四名僧人抬在肩上,一邊吃力地行走著,嘿喲嘿喲喊著號子,一邊向橋下的善男善女們,大把拋散著金銀紙雪。

擴音器里傳出大殿內朗朗的念經聲,作為僧侶隊伍行進的伴奏曲,在寺院內肆意迴響。

然而,兩個女人無心顧及這些,她們全祌貫注,緊緊盯著地上的提包。

犯人只要一拿提包,就會發覺里而是空的。這連三歲的孩子也瞞不過,接頭者將怎樣出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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