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田谷區奧澤的凈真寺,原本是一座古剎。進入山門,在寬敞的寺院內,散落者幾座佛堂。院內樹木繁茂,並設有幼兒園、鷺草園和兒童遊樂場。寺院南邊還有一片寬闊的墓地。寺院內有自然保護植物——三百多年樹齡的銀杏和椏樹,還有奧澤城土壘遺址和鐘樓等。對附近帶著孩子來游賞玩耍的居民和參拜者來說,這是一個十分幽靜的休息場所。
除了常年棲息在這裡的鴿子,還有很多鳥類,貪戀這鬱鬱蔥蔥的茂密樹林,飛來這裡嬉戲。夏天,這兒的鳴蟬極多,是孩子們十分嚮往的捕蟬聖地。
可是,現在已經是深秋,有名的老銀杏樹黃葉凋零了,來這裡捉蟲子的孩子也見不到了。
一個男孩子向鷺草園內走來。當鷺鶯花盛開的季節,業佘攝影愛好者們蜂擁而來,經常來此地爭相拍照;可是,今天一個人影也沒有看見。
男孩兒站著望了望周圍,脫下鞋子,「撲通」一聲跳進水池中,池水很淺,只漫到腳腕。
「小弟弟,有魚嗎?……」柳之瀨問道。
「哪兒有呀!……」男孩子抬頭看了看柳之瀨,又低下頭去,「就是光有泥鰍啊。」
「這麼說是魚都死啦?」
「不是,是讓人家給捉去了啦!……」
「也許是啊。」
男孩兒失望地從池子里爬上來,那濕漉漉的小腳,連擦都不擦就蹬進鞋子里。
「小弟弟,你都是一個人自己玩嗎?」
「和那些小孩子玩,還不如我自個玩好呢!……幼兒園的孩子,我可玩不來喲。」
「唉,真乖啊!你挺喜歡捉魚嗎?」
「當然喜歡啦!我最會捉泥鰍和小鯽魚什麼的了。」
「要是去河裡捉就好啦,那就不是這麼點的小池子啦!……」柳之瀨故意誘惑他。
「啊……河裡?」
「是啊,叔叔我知道一個好地方,那裡的魚可多啦!……要是有網,准能撈上來好多好多,可有意里啦!……」
「在哪兒?……」小男孩兒頓時來了興緻。
「是啊,有這麼說話的功夫,早就到了,那地方一點兒也不遠。」
「是玉川?……」
「不是那裡了啦,是條小水溝呀!……」
「還要坐電車嗎?好遠哦!……」
「我有車,可以帶你去呀!……」
「叔叔,您不是拐騙我吧?」
「拐騙?……啊哈哈,你說得可真新鮮呀!我還根本不知道,你是誰家的孩子呢!……」
「我這麼說,您覺得新鮮嗎?」小男孩兒像忽然想起什麼,看了看柳之瀨的胸前,「叔叔的鋼筆是什麼牌子?」
「這個嗎?是東方牌的呀!……那又怎麼樣?」
「唔……沒什麼。叔叔是一個人嗎?」
「是,叔叔我是一個人開著車來玩的,反正我也要到那條河那兒去,那麼,咱們走吧?」
一邊說著,兩人並肩向山門走去。
「我家裡也有一個池子呢!……」阿守邊走邊說,「可是,裡邊儘是大鯉魚,怎麼也捉不到。我想捉一些小鯉魚,放進池子里去。」
「那不是要被大鯉魚吃掉嗎?」
「我做個柵欄,分開養呀!」
「啊哈!……這個想法很好。」柳之瀨讚許地點點頭。
兩人談得很投機,不知不覺走出了山門,向那輛紅色的小轎車走去。
「睡著覺呢。自從到這裡來以後,他就一直睡嗎?」
「呀,怎麼辦呢?總得叫醒他,讓他吃點東西呀」他湊上去看了看,孩子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寶寶,你醒一醒啦!……」留美搖晃著孩子說道。
過了一會兒,阿守微微睜開雙眼,好像燈光太刺眼,他用手揉搓著雙眼,緩緩坐了起來。
「睡得真死啊!……喂,寶寶,肚子餓了吧!……」留美說著,從挎包里摸出一個紙包,還有橘子汁罐頭,還有印度蘋果和用紙盒包裝的牛奶。
「混蛋,我可不是什麼寶寶,我叫阿守。」
「對,對,是阿守小朋友啦!……來,快吃吧!……」留美把食物遞給孩子。
「這是什麼?」阿守打開紙包,「哎呀,這不是熱狗 嗎?」
「是呀!……」
「混蛋,我最討厭吃這個啦!」
「哎,你不喜歡嗎?」
「還有橘子汁,蘋果、牛奶,儘是些討厭的東西。」
「你說不喜歡,可現在你肚子餓了,是能吃下去的呀!……」
「真煩人,不喜歡吃的東西,我就是咽不下去呀!」
「唔!……」留美有些愕然了,「小兔崽子,毛病還不少呢,那你喜歡什麼呢?」
「我嘛,麵包我要果子醬的,果汁要西紅柿的,可樂也行。再就是桃子罐頭。」
「你這孩子真少見,上次不是老老實實地吃盒飯來嗎?」柳之瀨說道。
「可我喜歡那個呀!……」
「這可就難辦了,到這時候……」留美說。
「那好,我這就去買。」柳之瀨說。
「哎呀,附近有賣得嗎?」
柳之瀨沒有回答她,只說:「你先讓他解大小便。」他走出去,把鐵板又從外邊蓋上,放上幾件重東西。他想,光有一個女人在這兒,還是小心點好。
「喂,阿守,要小便嗎?」
「還是尿到那裡面嗎?」阿守看了一眼,放在裡面的嬰兒用小便器,「我討厭這東西,我想到乾乾淨淨的廁所里去,水沖式的廁所里……」
「還說這種話呢!……阿守現在可是被壞人叔叔抓來的俘虜呀!兩、三天以內,你是走不了啦,只好這樣啊!……」
「我曉得,」阿守點了點頭,「可那位叔叔,還有阿姨,都不像是壞人啊!」
「為什麼?」
「要是壞人,一定很兇,還戴著黑色斗篷與蒙臉布……」
「不像壞人還不好呀!……還是先撒小便吧!……」留美拍了拍他的屁股。
「我自個兒尿就好啦。」阿守麻利地解完小便,「我說,難道我還要在這裡呆兩、三天嗎?」
「可能吧!……」
「這地方真無聊呀!……要是有一個秘密的洞穴,或是從高高的窗戶上,拉下一條繩子來就好啦!……」
「可惜沒有啊!」留美忍不住笑起來,「儘管如此,阿守可是一個了不起的孩子呀!……」
「那為什麼?」
「要是一般的孩子,早就哭著要回家,要媽媽去了,你不想家嗎?」
「當然想了,」阿守說道,「可我是俘虜,就是我哭了,你們也不會讓我走的,要是那樣,哭也不上算了。」
「噢?……可真是不簡單,你算過帳來了!那麼,連媽媽也不想見嗎?」
「想呀,可也用不著哭啊。」
「唔!……」留美搖了搖頭,心中不是一般地感慨:她自己也是貧農的長工家的最小的女兒,從小被哥哥、姐姐嚴厲管教著,養成了一種從不掉眼淚的性格。可是像這樣的孩子,她還是第一次碰到。
「這孩子就沒有一點感情嗎?」留美打了一個寒戰,就像看到一個怪物一樣,感到毛骨悚然。
柳之瀨回來了,抱著一個大紙包。留美斜眼看著旁若無人、又吃又喝的孩子,說道:「我覺得這該子不討人喜歡。」
「是因為他不哭嗎?」
「是的,他才五歲呀,理所當然應該吵著鬧著想回家,要媽媽,應該害怕,只要他是人生父母養的。」
「我也這麼想。」柳之瀨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個不尋常的孩子,但也確確實實是人生的。既不是怪物,也不是痴呆兒。世道變了,孩子也變了啊!……不過,這可幫了我們的大忙啦。一點也不纏手。」
「是呀!……」
「要知道,這個孩子這麼聽話,我也沒有必要雇你來,我一個人就能行了。」
「是啊!……」留美連連點頭。
「不過,有你也好,下邊我還需要你幫忙。比起哭得沒有辦法來,還是強多了。」
「還要讓他睡嗎?」
「是的,我已經在水果罐頭裡面,放進去了催眠的葯。」
「我總覺得這孩子怪可憐的。」
「你最好學學這孩子,節省點感情吧!……對他來說,在睡眠中度過時光,可是再好不過了。這孩子說不定也不害怕,可要是讓他那麼一直睜著眼,恐怕比死還難受呢。」
「叔叔!……」阿守收拾起麵包和可樂,吃著水果罐頭說,「下次來的時候,想著給我買冰激凌啊!」
「好!……」柳之瀨舉起手來回答道。
「下次你什麼時候再來啊?」
「唔,你再忍耐一下吧。只要你爸爸和媽媽,按照叔叔說的交出錢來,你馬上就能回家。」
「也能去幼兒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