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十七節

城市對話

作者:傑弗里埃利奧特

舊金山兇殺科的負責人,亞伯拉罕格里斯基上尉令人感到悲痛的去世,為帕納塞斯醫療集團及它為了努力保持自身具有償還債務的能力而不計後果地去讓其用戶和顧客付出代價這一傳奇故事畫上了令人難以接受的句號。格里斯基,時年五十三歲,在其三十年的工作生涯中一直都是本市的一名警察。在全部工作時間裡,有一半是在兇殺案組度過的,他幾乎夜以繼日不停地工作在這座城市最危險的地方,經常尋訪那些充滿敵意的證人,拘捕那些會毫不猶豫再次殺人的亡命之徒。他的職業世界充滿了暴力、毒品和對文明行為,甚至是對生命的漠視。然而,這個為人極為謙卑的人最值得讓人稱道的是他從未在一怒之下拔出過他的槍。

就在昨天晚上,他不得不第一次這麼做了。但就這一次,卻讓他不幸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他不是在辦一起警察們戲稱為無人捲入的案子,在這個案件中不論是證人,還是嫌疑犯都有大量實實在在的犯罪記錄。事實上,殺害他的人是一個典型的白領商人,這個人曾是近期本專欄的訪談對象——帕納塞斯健康維護組織的首席執行官馬拉奇,羅斯醫生。格里斯基的調查是從羅斯的前任,蒂姆馬卡姆在波托拉醫院重症監護室的死亡開始的,已經擴大到包括對馬卡姆的謀殺;接下來,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在一年多的時間裡為數眾多的在波托拉病逝的患者也進入了他的調查視野。羅斯醫生現在就待在監獄裡,據其交代,他就是謀殺所有這些病人和格里斯基的兇手。

格里斯基是記者本人的一位私人朋友。他不喜喝酒,也不愛給入承諾。他喜歡橄欖球,音樂和閱讀。他為人嚴肅,缺乏幽默感,富有來自於廣博的知識底蘊之上的,對事物一針見血的敏銳的洞察力。在一副極有素養,有點不怒自威,令人敬畏的外表之下,他的心靈充滿了對那些朋友和受害者家人的疼惜與同情。在兇殺案組同事們的眼裡他是一個嚴厲而不失寬容的領導,而且在法律界是個誠實守信而又處事公正的模範。由於自身帶有一半的猶太血統和一半的黑人血統,他清楚地知道種族歧視之痛,然而這在他的辦案過程中並沒有影響他的判斷,也沒有影響他執法的公正性。他對待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公平相待。他只是為他工作的那種方式感到自豪。他將被大家深切地懷念著。

他比作為他守護神的父親活得年歲長;他的三個兒子,伊薩克、傑克卜和奧雷爾;他的妻子特雷婭根特;還有他的繼女,羅倫尼。葬禮的儀式是……

電話聲打斷了埃利奧特的思路。

他那充滿倦意的眼睛回頭瀏覽了自己筆下的幾段文字,意識到這點東西還遠遠不夠。這些文字沒有從精神上把握住格里斯基的行事作風、人格的實質,以及他一直以來展示給那些了解他的人的那種形象。他看了看手錶,已經接近凌晨一點了,離截稿還有一小時的時間,他現在得把它趕寫出來,取代他今天下午已經著手在寫的另一篇專欄文章。或許他可以把它寫成由一個或是兩個篇幅的奇聞逸事構成的綜合故事,也許再配一張格里斯基面帶笑容的照片——當然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不管怎麼說,得寫出點更富人情味的東西。那部電話又再次響了起來,不去接不會有任何幫助,也不會改變任何事情的。

他一把抓起電話,是哈迪打來的。

「你有什麼要說?」他問道。

在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二的上午,哈迪在警察委員會委員聽證室里與台上的瑪琳亞什呈對角坐著。他抬起頭來看見屋外天空中的雲層正在滾滾而來,並且認為它們有變得越來越濃重的勢頭。看樣子會是一個寒冷的春天,或許是個不熱的夏天。他打算在孩子的學年結束之後,休息兩個月,租一輛車,帶上弗蘭妮和孩子們,到阿拉斯加跑個來回,一路宿營遊玩。他要去釣魚、遠足,因為你永遠也不知道這輩子會擁有多少東西。你的生命可能在突然之間就結束了。他需要考慮考慮這件事情,並就此做點什麼。

「抱歉。能再說一遍你問的是什麼問題嗎?」

「讓格里斯基上尉出現在巴丹先生公寓的那些情況。」

「好的。」他面對著齊刷刷聚集在自己的面前的大陪審團,毫不遲疑地講了起來,「正如我所說的,而且正如亞什小姐已經解釋過的那樣,我一直在獨立工作,不過在波托拉醫院殺人案件的要素上與地區檢察官保持著相同的步調。我已經獲得了馬卡姆先生所寫的一些文件,並且為了進一步據此展開調查,要求格里斯基上尉跟我一起做這項工作。當天上午,我們跟波托拉的管理人邁克爾安德烈奧蒂談了話,接著又跟帕納塞斯的公司法律顧問帕特里克福利談了。

「格里斯基上尉認為,我們已經掌握了足夠的信息,可以取得搜查羅斯住宅的搜查令。特別是,他想要查抄他的衣物並把它送到警方的實驗室去查驗,看上面是否留有馬卡姆夫人的血跡。據我理解,按照他的說法,這東西在他的衣服上是肯定有的。但格里斯基憑我們手中掌握的情況沒有能夠拿到搜查令。

「當時,格里斯基上尉作為兇殺案組的負責人回到了他的崗位上。沒有掌握更多的情況,他就不能夠合法地繼續追查羅斯醫生。在當天餘下的時間裡,我也干自己的事情去了。在我們跟安德烈奧蒂先生談話期間,我就已經產生了那樣的想法,羅斯醫生可能一直就在波托拉,並且參與了我們稱之為肯森名單上的那些謀殺——去年以來出人意料地死在那兒的那些危重病人。那些謀殺案件的另一個嫌疑人是波托拉的一個名叫拉揚巴丹的護士。在多起殺人案中,巴丹先生看來似乎一直都是唯一具備時機的人,而且有理由用安樂死的方式去殺了他們。幾年前,他的妻子遭受病痛的折磨後就去世了,而且警方的探員注意到,作為一名護士,他似乎對病痛有著令人感到懷疑的過度的敏感。警方已經訪談過了巴丹,但上尉和我一致同意,我應該對他再進行一次訪談。因為我不是一名警官,或許會讓他感到壓力小一些,他可能會開口說出點什麼有用的東西。

「不管怎麼樣,我問了格里斯基自己能不能去跟他談一談,他同意了我的意見並給我巴丹先生的家庭住址和電話號碼。下了班之後,我去了巴丹的房子。正如我所希望的,他終於鬆口吐露了自己對羅斯醫生的懷疑。他還承認他對警方會把那些謀殺歸咎於他感到非常擔憂。這事已經清楚了,羅斯經常頻繁地出現在波托拉,而且起碼在那些殺人事件疑似發生的多個日子裡,他都在那兒。

「從這一點來看,我認為值得去試一試並迫使羅斯醫生有所行動。因為根據我們搜集到的其他一些情況,我懷疑他家裡現在就放有大筆現金。我取得了巴丹先生的幫助,讓他假裝去勒索他,想看看能否把他引誘出來見我們。」

說到這裡,哈迪現在垂下了腦袋,用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一副懊悔不已的樣子。「現在回過頭想來,這樣做或許是個錯誤。我本來只需錄下巴丹先生最初那個電話的通話內容,或許就足可以讓科莫羅法官去簽發搜查令。但是我沒有那樣去做。相反,巴丹先生打了那個電話。在那個電話看來起了作用的時候,我給格里斯基打了電話,大概半小時之內,他就帶著布拉科和菲斯克探員趕到了那兒。

「我想要補充說明的是,格里斯基上尉和另外那兩個探員都對我的計畫感到不安,而且表示了強烈的反對。上尉事實上預測到了,羅斯醫生如果真有罪的話,他會變得讓人捉摸不透,不知道究竟會做出怎樣的舉動,很可能會走極端。他十分不願意讓巴丹先生這樣一個非專業人員捲入如此危險的情況之中。然而,由於事情已經發生,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而且也因為巴丹先生不僅心甘情願地願意去冒這個險,而且還強烈地希望參與到這個行動中來,因此,我們就照這個計畫繼續做了。當時看來,除此之外似乎是沒有一個萬全之策迫使羅斯行動起來。

「於是格里斯基上尉和我等候在那間黑洞洞的卧室里,就在那間廚房的隔壁,同時布拉科和菲斯克探員守在他停放在那個拐角處的車子里,在看到房間里的燈一明一暗的信號指示後就迅速跑過來增援。」

他遺憾地聳了聳肩,一臉凄然。「那個計畫看來是合乎情理的,而且沒有過多的風險。但我沒有預料到羅斯醫生會這麼快動手。事實上,要是巴丹先生沒有找到一個辦法大聲地向我們暗示羅斯已經掏槍的話,要是格里斯基上尉,儘管冒著犧牲自己的巨大代價,沒有如此之快地就採取了行動的話,巴丹先生很可能就已經被殺害了。」

一星期之後,在弗里曼辦公室那個用玻璃封閉起來的陽台上舉行的一個長達數小時的客戶聯合會結束之後,哈迪從裡面出來,看到哈倫,菲斯克出現在那兒感到有些驚訝。那會兒,菲斯克正以一種很彆扭的姿勢,站在菲利斯的接待處旁邊等什麼人。這個身子圓滾滾的,面相年輕的探員看上去最多二十齣頭。幾乎從看到哈迪的那一刻,他似乎就感到有些不自在起來,忙亂之中趕緊過來跟他握了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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