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十二節

肯森穿著正裝,坐在廚房的餐桌邊上。他給他們兩人都倒了一些咖啡,不過直到杯子里的咖啡都涼了,他們也沒碰一下。

哈迪坐在餐桌和洗槽之間的位置上。他把自己的椅子向後挪了一點,一隻腳踝放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那你也跟格里斯基講過這事嗎?」

「是的,當然講了。我為什麼不說呢?那是事實。天哪,迪茲,為什麼我們要一直不停地回頭去糾纏這個呢?這根本沒有什麼可說的!」

哈迪吸了一口氣,穩了穩自己的情緒,才把那口氣吐了出來。雖然只是一種懷疑,但是他猜有可能朱迪思記錯了,她想起來的不是事發當晚的情況。「其實,埃里克,我不放過這件事的原因是,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那天晚上科恩醫生在你那兒,還睡了一晚上。這一點很難讓我明白你的用意何在,因為她原本可以證實你不在犯罪現場的。」他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我們也可以先拋開這事不談。或者你應該去給自己另找一位律師了。」

肯森的眼睛快速地閃了一下,平靜了下來。「我到家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他頓了頓,手指甲在餐桌上劃著,「我沒有把她叫醒,所以她不知道我回去了。我不想讓她知道這個。」

哈迪沒有出聲,等著看肯森會不會問那個明擺著的問題。但眼看著是等不到了,他只好自己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你有興趣知道我是怎麼發現她在你那兒的嗎?」

肯森沒有回答。

「我跟她談過話了,而且我問了她,怎麼樣?這是昨天晚上的事。你回到家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你沒說錯。然而那不是十點半,對吧?那是在凌晨一點之後。你要告訴我是她在說謊嗎?」

肯森虛張聲勢地做了個動作,打算繼續矇混下去,但也只是撐了大概五秒鐘,隨後那種氣勢很快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的肩膀耷拉了下來,腦袋也垂了下去,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他起身走到哈迪身後的那個洗槽旁,完全處於哈迪的視線之外,而哈迪也沒有轉過頭去看他。突然間,哈迪覺得似乎有一絲涼風吹到他的脖子上,驚得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他知道一套做飯用的刀具就掛在自己身後那面牆上的磁鐵塊上,肯森毫不費事就可以拔下一把,在自己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就一陣猛剁。

想到這兒,他馬上條件反射似的迅速移動了一下身子。

他的委託人根本就沒面對著他,這讓哈迪心裡有一陣子覺得有點羞愧。肯森伸著雙手撐在那個洗槽的邊上,目光定定地望著窗外。終於,他用嘶啞的嗓音低沉地說道:「七年來,我一直都是正派和清醒的,迪茲。七年啊,一天一天地這麼過來了。你知道那有多漫長嗎?」他苦笑了一聲,「答案是你不知道,沒有人知道。於是在上星期二那天,那個毀掉了我的婚姻,從我身邊拿走了我的孩子的那個男人出現在了我的科室,而且三小時之後他就死了。就那樣死了。據我所知,這是上帝的力量。終於有了正義,終於有了點公平。但接下來我和卡拉,德里斯科爾在醫院裡吵鬧了一陣子,搞得一塌糊塗。隨後安來找我。她簡直瘋了,說是我殺了他,而且有那麼一會兒,我真的疑惑起來,想著我是否沒有盡自己所能地全力讓他活下來。」

他停了下來,往杯子里倒了一滿杯水,一飲而盡,用手擦了擦嘴。「總之,我不知道是怎樣挨過當天剩下的那些時間的。我去了卡拉家,想找一個適當的場合來對這個……這個已經發生的事表達一下自己心中的歉意。後來那個警察,布拉科,在卡拉家的外面跟我說了一大堆話,好像是有人對蒂姆下了手。不過之後我就離開了,開車回了家。我甚至都到家了,就把車停在外面的街邊。我看到自己家裡的燈是亮著,知道是朱迪思在那兒。」

肯森長嘆了一聲。「接著我就到了哈斯酒吧喝了一杯。實際上是兩杯。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水。就那麼坐在那兒,慢慢地喝著,那是我所嘗過的最美味的東西。然後又喝了一杯,是為了那個人模人樣的馬卡姆先生的健康喝的,那真是太美了。上帝啊,那是如此的美好。」他回到餐桌旁坐了下來,「接著又是一杯,這一杯是為了那些失去的夜晚,我的孩子,安和我從她那兒遭受的所有惡氣喝的。為帕納塞斯,為我現在的生活,為假裝自己是某種學識的典範而快速治癒了一些人的愧疚,又喝了兩三杯,為所有的事情都是謊言和我是一個騙子又多喝了一杯。接下來的幾杯,為我是個酒鬼和失敗者,我自己本身就是那個樣子而喝的。到最後,在我想要再叫一杯的時候,那個酒吧招待員,願上帝保佑他,不讓我再喝了。他說酒吧要關門了,如果我需要的話,他甚至願意把我捎回家。」

「你認為他還記得起你嗎?」哈迪問道。

「毫無疑問,他記得。不過如果這事泄露出去的話,我會丟掉自己的工作,而且我不會很快就找到另一份工作。」

哈迪考慮了一會兒。「你明白這是你不在謀殺案犯罪現場的證據,埃里克。」

肯森堅持說:「這事不能說出去。」

哈迪失望地看著他。「那麼你最好希望格里斯基還沒有跟朱迪思談過。」

「要是他已經這樣做了,我會告訴他,是她搞錯了,她說的不是事發當晚的事。」

後面的談話就簡單了,是在司法大樓的大廳里進行的。在各自開車到市中心來的路上,他們兩個人已經有足夠的時間讓頭腦清醒下來,儘管哈迪不安地意識到,現在朱迪思科恩在卡拉的死亡時間上沒有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不過他並不打算把這事向他的委託人提出來,要提也不是在今天早上。他有別的更需要迫切關注的事。

他首先提醒肯森需要注意的一些事情。他對肯森說,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能把他和馬卡姆的死或者卡拉的死聯繫在一起。審判是要講證據的。如果那位公訴人自以為是,一個勁地在動機——那些可能的動機——這個問題上糾纏不休的話,哈迪告訴肯森,他應該有禮貌地回答那些問題。他沒有必要挑釁,也不要爭論,把話講到點子上就行了。「而且關鍵的一點,埃里克,是把你自己從那個有可能變為現實的嫌疑人名單上拿掉。」

這番告誡仍在繼續。哈迪再次婉言警告他的委託人要講實話,即使談到最有可能讓他聲名掃地的情況——他和馬卡姆之間,馬卡姆和安之間,他和帕納塞斯之間那些不為外人所知的事情——也要把所有的事實都講出來,特別是在卡拉死的當晚他到酒吧去的情況。埃里克信也好,不信也好,實情就是證明自己無辜的最好的朋友。而且進一步講,保護證人的隱私也是大陪審團分內的職責。

「你是說他們不會泄露秘密?」

哈迪不願承認這一點,不過還是違心地這樣做了。「是的,任何東西都可能會被泄露出去。不過大陪審團真的不經常泄露證人的秘密。如果你是低調的,而且解釋清楚了情況,也沒有引起別人不適當的注意,這事就會過去的,從此以後你就不再是嫌疑對象了。」

他必須要讓肯森理解這一點。「就算你在經歷了一天的壓力之後停下來在一個酒吧喝了點酒,大陪審團為什麼會在意這個昵?好了,你是個酒鬼,不應該去喝酒,但構成犯罪的不是酗酒,而是謀殺。」

哈迪有必要讓他明白這至關重要的一點。現在他們站的地方,離那面刻有遇害警察名字的牆只有一步之遙。此時,大廳里只有他們兩個人,顯得有些清靜。現在已經過了九點了,肯森九點半就得到樓上去了。那個巨穴似的大廳里,越來越多的交通警察、律師還有民眾擁了進來,川流不息,那景象看上去就像一大群市井百姓聚在一起。哈迪向他的委託人靠近了一步,把肯森逼得向後退了一步,背靠在那面牆上。他面對著肯森,牢牢地把他置於自己的視線之中。

「聽我說,埃里克。你是個聰明人,但現在你心中的恐懼和混亂正在給你施加不利的影響。我並沒有責怪你表現出來的悶悶不樂的樣子。這是個容易讓人感到緊張和害怕的時刻,不過不要因此而失去了跟那十九個陪審員鬥爭的方向。你是個醫生,一個正直的市民,一個在一起謀殺中自願與警方合作的證人。你不可能是嫌疑對象,因為卡拉被槍殺的時候你根本就不在現場。你在別的什麼地方,在那個對你來說特別的地方。那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一旦那些陪審員聽到這個,心理上的優勢就都在你這兒。只要你不在殺卡拉馬卡姆的地方,你在哪兒都不會產生什麼大的影響,也不具有足夠的價值值得媒體去報道、去泄露,就像沒有人會在意你系的是什麼顏色的領帶一樣。如果在你去那家酒吧並喝了酒這事上可以詛咒一下的話,只有一個人可以這麼做,那就是你自己。所以不要讓那個公訴人摻和進來,就是瑪琳亞什,不要讓她把你描繪成一個殺手。那並不是你,不是真實的你,而且事實上也不是你。」說到這裡,哈迪的手指頭都戳到肯森的胸膛上了,「你進去吧,相信我,照我說的去做吧。」

但他的委託人仍然沒有完全理解他的話。「這事值得拿我的事業去冒險嗎?」

哈迪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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