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十八節

聽完弗里曼那通嚴肅的勸誡之後,哈迪馬不停蹄地行動了起來。此時,他已經返回司法大樓里的法醫辦公室。讓他大為震驚的是,斯特勞特雙腳蹺在自己的辦公桌上,正在看一台小電視機里上演的某檔早間脫口秀節目結尾那幾分鐘的表演。哈迪以前也看過這種節目,不過他認為這種東西是沒有意義的,毫無疑問是在消磨生命。斯特勞特示意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欣賞這段節目。那兩個節目主持人——一男一女——正在跟一個哈迪不認識的人就一部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電影進行談話。那個演員顯然正在進軍一個新的娛樂領域,而且剛剛推出了一張唱片。一步入這個領域,他就開始演唱那些沒有生命力的、生產過量的暢銷歌曲。這段節目結束之後,斯特勞特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我喜歡那個傢伙。」他說。

「誰呀?那個歌手嗎?」

「不是,是里吉斯。」

「里吉斯是誰?」

「迪茲,拜託了,你連里吉斯都不知道。」斯特勞特不相信哈迪不認識這張在美國無處不在的面孔,「你看過《百萬富翁》那個節目吧?就是他。你注意到去年我系的那些領帶嗎?整個系列都是那個傢伙設計的。我妻子跟我講,配上它們我看起來年輕了十歲。」

「這我知道一點兒。」哈迪說。

「你知道我喜歡他還有什麼別的原因嗎?你曾注意過他有多開心嗎?」

「真的說不上,沒有。我對里吉斯這個人談不上了解。」

斯特勞特咯咯地笑出聲來。「你正在被世界遺忘。」他嘆息了一聲,然後從自己的辦公桌上拿起一把小匕首,按了一下上面的一個按鈕,咔嗒一聲,那個窄窄的鋼刀片彈了出來,「是什麼讓你這麼快回到了這兒?我希望不是像上兩次那樣的要求。」

「上兩次的要求讓你上了頭條新聞,而且很快就掙到了一千美元。」

斯特勞特用那把刀子清理著自己的指甲。「真實的情況是,我自己一直在想著要不要把錢還給你,因為結果證明你的猜測完全是對的。這活值得做。在羅琳這件案子之後,沒有人打算叫我去做接下來的第一例——我指的是萊科特先生這件案子。」

「好了,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吧,約翰。要是你想把錢還給我,我會收下的。不過你贏得光明磊落。在你作決定的時候,或許我們能花上一點時間談談卡拉馬卡姆的事。」

斯特勞特並沒有立即作出回答,相反,他不停地把匕首合上又打開。「你要談她,這讓我覺得有點不明白。」

「你是說我該有個理由是吧?」

「那倒不是。我用不著再說什麼了。我對這事所作的結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謀殺與自殺不能確定,兩種可能都有。」

「不過這事有什麼地方讓你感到不踏實,是吧?」

斯特勞特點了點頭。「有許多地方讓我心裡覺得不踏實。你有我報告的複印件,對吧?」

哈迪點了點頭。他是在星期天晚上第一次看到那份報告的,昨天又在辦公室里看了一遍。對他來說,把證人的證詞和情況報告讀了又讀已經習以為常了,真相通常就埋藏在一大堆的細節之下。「我注意到那槍是從右耳的後下方朝前擊發的。」

「沒錯。」斯特勞特再次合上那把匕首,起身走到他左首邊那個從天花板一直接到地板,佔了整整一面牆的書架邊。他抬起屁股坐到薄薄的檯面上,從第一層架子上取下一把舊的六發左輪手槍,轉動它的彈倉。「我以前見過這種情況。」

「有幾次?」

斯特勞特又轉了轉彈倉。「也許有兩次吧。」

「在你長達三十年的職業生涯中嗎?」

斯特勞特點了點頭。「大概是吧。或許是三次。」

哈迪接受了他的說法。「那麼我可以認為馬卡姆夫人是習慣用右手的人嗎?」

「不,那也不對。」這位法醫無意識地晃動了一下腿,然後平靜地繼續往下說道,「此外,你知道,有痕迹表明,她咬過自己下嘴唇的內側。」

「我看到了。有人用手捂過她的嘴嗎?」

「從她的身後,你是這個意思嗎?有可能是這樣,但絕不能下結論。就像她自己咬了嘴唇那樣。」

哈迪不做聲地坐了一會兒。他垂下頭,目光茫然地望著斯特勞特辦公桌後的軟百葉窗。塵埃懸浮在從窗口透進來的光束中,非常清晰。左輪手槍的彈倉又來迴旋轉了好幾次,終於,他抬起頭來。「那為什麼還要提到自殺這種可能性呢?」

「她右手上有手槍擊發後的殘留物。而且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斯特勞特伸手阻止了哈迪下面的話,「這不能證明是她開的槍。殺了她的這一槍可能讓她看起來處於一種自殺式射擊的狀態。你這種想法完全沒有錯。不過她手邊的那把槍……」斯特勞特的口氣軟了下來,迎著哈迪的目光說,「我沒有找到任何法醫學上的依據去排除這種可能性,迪茲。」

「有沒有可能,那有人做了相當不錯的偽裝工作,讓現場看起來就像是一起自殺事故昵?」

「有這種可能,迪茲,確實有可能。不過請允許我問你個問題:你為什麼要她是被謀殺的這個結果呢?」

「因為我想這是唯一的答案。」

「你的意思是,除了你的那份名單外。」

哈迪搖了搖頭。「就像弗里曼先生指出的那樣,名單上的任何人跟誰殺了蒂姆馬卡姆之間都沒有必然的聯繫。不過如果卡拉是被害的,我敢打賭,兇手一定也是殺她丈夫的兇手。」

「可是,最後離開她家的,不是你的委託人嗎——」斯特勞特話沒說完就打住了。

哈迪嘆了口氣。「這個說法並不是無懈可擊的,約翰,我正在繼續查證這件事。」

帶著搜查令,布拉科和菲斯克找到了波托拉醫院的檔案管理員唐娜。她大概三十歲,稍微有點胖。知道他們是警察後,她開始顯得有點緊張。她紫色的嘴唇上戴著一隻小小的金屬環,右眉上也有一隻。菲斯克看出來了,顯然布拉科不太願意跟這個打扮前衛時尚的女人談話,那讓他覺得不舒服。因此,他湊了上去跟她交涉起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幾分鐘之內他們就交上了朋友。她對自己的工作非常盡心,半小時之內就找到並列印出了那段時間內,與案情有關的波托拉的醫務人員及病人的檔案資料。

他們又花了大約半小時,在一間會議室里查閱了這些檔案,掌握了他們認為格里斯基想要的大量資料。結果表明,這個重症監護室里的護士確實在按照一個相當固定的值班表輪班工作,而且整個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護士的數量,比這兩個探員一開始以為的還要多。在肯森那份名單上的人出事時的十個輪班護士中,有九個曾在重症監護室里待過。然而,其中只有兩個護士——帕特麗莎達麗和拉揚巴丹——在每一起死亡病例發生時都在值班。

「只是我們還不能確切地知道,那十個死掉的病人中有誰是被殺的,是嗎?」布拉科問道,「我們知道的就只有羅琳和馬卡姆而已。」

「不過我們知道馬卡姆死時達麗不在他身邊,不是嗎?」菲斯克答道,「然而巴丹在。他那一班的搭檔是——她叫什麼來著?」

她是另一組七個固定在重症監護室輪班的護士之一。布拉科隨時都可以叫上她的名字來。「康妮羅薇。」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記住這樣的小事的。當聽到這個名字時我知道就是它,但要是讓我去想,我一輩子也想不起來。」

「沒關係,哈倫。這就是他們讓我們倆搭檔的原因。有些我從來就不會考慮的東西,正好是你所擅長的。打個比方,就像現在對唐娜這件事,或者說查找羅琳的當班護士那件事,我幾乎都沒做什麼,全是你一個人乾的。」

這一通讚揚讓菲斯克的心裡暖洋洋的,他興奮地站了起來,伸展了一下身體。「再來半小時,我們玩得更開心一點怎麼樣?」

他們倆出去找檔案了。現在,他們跟唐娜儼然是老朋友了。他們直截了當地告訴她,還得查一查最後一個值班班次的情況。布拉科這個細心的男人記得那個日期是十一月十二日。瑪喬麗羅琳在小夜班,也就是下午四點到午夜這個班次期間,咽下了她的最後一口氣。

唐娜的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著,然後抬起頭看著他們。「真是奇怪了,」她說,「你們查看過的每一個班次里都有拉揚·巴丹這個名字,而且這裡也有。你們這些傢伙是專門在找什麼人吧?」

「沒有,只不過他的名字一直不斷地出現,不是嗎?」

這個年輕的女人用她那塗成黑色的指甲在工作台上咔嗒咔嗒地敲打著。「總之,這事跟這些日期有什麼關係嗎?你可以告訴我嗎?」

菲斯克低下頭來裝模作樣地把房子的上下左右都瞧了一遍。「可以是可以,」他說道,還不忘加上那句老掉牙的笑話,「不過說完後我們不得不殺了你。」

有那麼一會兒,唐娜的眼睛因驚訝而瞪得像足球那麼大,接著哈哈大笑了起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