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八點,哈迪就駕車上了路。
他不知道他們會住在眾多賓館或者汽車旅館中的哪一家,不過要是弗蘭妮和孩子們待在蒙特雷的話,那他們肯定會先去水族館。
再過十五分鐘水族館就要關門限制遊客進入了,但從入口到小山坡之間的這段路上,參觀者已經排成了一條長龍。他從小山坡上開始尋找,一直走到入口處的隊伍盡頭,都沒有找到他們。隨後他發現街對面有道矮牆,可以坐在那上面一邊休息,一邊觀察不斷加長的隊伍。
從一號公路一路開車過來,他沒有見到海岸上有霧氣,而且沒有一點起霧的跡象。一般來說,蒙特雷和舊金山一樣都是霧氣籠罩的城市,不過今天顯然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沒多久他就覺得自己無須再穿著身上那件薄外套了。
離他兩條街遠的一個上坡處的拐角那兒,他們出現了。孩子們打打鬧鬧,顯露出了他們那個年齡階段的稚氣。就算隔著這麼遠,文森特那哧哧的傻笑聲也飄進了他的耳朵,接著是瑞貝卡發出的尖叫聲,就像是她從他的身後撲過來,故意驚嚇他時那樣清晰可聞。弗蘭妮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走著,寬容而不加干涉地看著他們鬧騰,雙手揣在身上那件斯坦福式的運動衫口袋裡。她穿著短褲和跑鞋,再加上那隨意披散下來的蓬鬆的紅色長髮,很容易讓人把她看成是那兩個孩子的姐姐,也就是十八歲到二十歲的樣子。
哈迪從矮牆上站起身,繼續注視著他們朝自己這個方向慢慢走來。孩子們像頑皮的小狗一樣玩得正歡,不停地用手逗弄著對方,大聲地笑著。在家裡,孩子們的這種打鬧經常讓哈迪感到煩躁,尤其是最近幾個月。突然間,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哈迪覺得自己能客觀地審視這個問題了。他的孩子只是在以他們自己的方式玩著他們這個年齡應該玩的東西。他們其實都是聽話懂事的好孩子,忽然獲得了一次令人喜出望外的外出度假,正在一起享受著一段美妙宜人的,無憂無慮而又利於身心健康的時光。
是不是自己出了什麼問題,不能更多地去欣賞他們,讓他們感到快樂昵?哈迪對此感到困惑。
現在,瑞貝卡摟著文森特的肩膀,他們倆的個子幾乎一樣高了。弗蘭妮突然一個箭步從坡上俯衝下來抓住了他們,嘴裡發出快樂的叫喊聲,捅著他們的肋骨胳肢著他們。「我逮到你們了!」孩子們發出一連串的尖叫聲和大笑聲。此時,他們轉身面對著媽媽,不停地在她身邊跑來跑去,而媽媽則快樂地閃躲著,向前跑著。這一刻,他們到底有多快樂?哈迪簡直無法想像。
文森特又向媽媽發起了一次進攻,並且成功脫身。與此同時,哈迪起身穿過了街道,距離他們只有一個路口那麼近了。他的兒子停了下來,從上而下注視著他。過了一會兒,文森特認出了爸爸,不管不顧地沖了下來,快樂地尖聲喊叫著「爸爸」。五秒鐘後,他就穿過人流,全速狂奔衝進了哈迪的懷裡,胳膊和腿都纏繞在了他爸爸的身上,還沒等哈迪把他放下來,他就給了哈迪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媽媽說你太忙了。」
「我決定不讓自己那麼忙了。」瑞貝卡也跑了過來,張開雙臂抱住了他。「我很高興你在這兒,爸爸。這是如此完美的一天,不是嗎?簡直不敢相信這有多美。我太開心了。」
「我也這麼認為。」哈迪讓她在自己懷裡待了一會兒,然後揚起一隻手,理虧而膽怯地跟他的妻子打著招呼。「嗨。」
她的兩隻胳膊交叉著抱在胸前,不冷不熱地說道:「嗨。」
瑞貝卡——任何事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問道:「你們兩個傢伙在互相慪氣嗎?你們沒打算離婚,對吧?」
「從未想過這回事。」哈迪說這話的時候還摟著自己的女兒,「就算是我們在生對方的氣,我們也不會離婚的。」
「你確定嗎?」
「可笑,貝克。」文森特已經對他姐姐的妄想狂行為失去了耐心,按捺不住地插起話來,「他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他們不打算離婚。」他的頭在父母之間來回地轉著,期待著得到他們肯定的回答,「對吧?」
「沒錯。」哈迪說。
弗蘭妮一直不敢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一個字,但突然之間,她臉上一直掛著的那副無所謂的表情發生了變化,而且她幾步就來到了摟著貝克的哈迪跟前。「我非常愛你的父親。」她一邊說著,一邊在他的臉頰上吻了一下,「而且我們是決不會離婚的,永遠都不會。」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幾。「儘管有一天我也許得殺了他。」
他女兒的下巴拉了下來,驚愕地張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恐懼之色。「媽媽!」
「只是玩笑話,貝克,是個玩笑。」為了給父母解圍,文森特轉著眼珠子,對他姐姐的傻氣表示嘲弄。「就像她真的要殺爸爸一樣。」然後,猛然間,就在他看似漫不經心的當兒,瞅准一個空子,又再次戳了她一指頭。她立刻爆發出一串嬉笑聲,轉身從哈迪的懷抱里飛奔開去,追著他跑下了山。
現在,孩子們都跑遠了,只留下哈迪和弗蘭妮站在那兒。
「你願意我在這兒嗎?」他問。
「當然。雖然我不希望我用綁架孩子的方式才能引起你的注意。」
「我也希望是那樣。不過我猜有時候得那樣才行。」
「我不認為你的這種性格是與生俱來的。也許你能想辦法讓自己改變。」
「信不信由你,我現在做的就是為了改變自己。我正在努力。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我也在努力,」他補充道,隨後有些難過地搖了搖頭,「對不起。」
她抬起一隻胳膊摟住他的腰,開始向山下走去。「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布拉科住在日落區帕切特大街上的三間房子里,下面是一個獨立的車庫,前面是他父親的房子。
過去的這一個星期他一直在外面為工作上的事奔忙,幾乎沒有時間回家,因此今天早上他回這兒睡了一覺。用啞鈴做了一小時的健身之後,他又去慢跑了一陣,然後就著一盒麥片粥吃了五根香蕉。這時,他沖了澡,穿好衣服,正和他的父親坐在廚房的木桌旁,旁邊有一扇窗戶開著。這座房子的背面是朝南的,陽光從外面照進來,鋪滿了半張桌子。時不時地,一絲輕風會從外面吹進來,拂動著窗邊的窗帘花邊。
安傑洛·布拉科的外形看上去跟他的兒子很相像,不過在六年前他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她過去給他做益於健康的飯菜,還讓他注意保持自己良好的外形。妻子死後,他又回到了吃肉和土豆這種簡單而單調的食物的日子。隨後,他開始給市長當司機,一天到晚都坐在方向盤後面的那個坐椅上。在過去的幾年中,他的體形就像是發酵的麵包一樣迅速膨脹了起來。想想吧,他五英尺九英寸的身架支撐著大約二百二十磅的體重。今天早上,他穿著一件合身的T恤。父子倆各自呷了一口自己杯中的咖啡,達雷爾決定開口說點什麼。「你知道,只要你願意,你可以用我的啞鈴鍛煉鍛煉身體。它們就在外面放著。」
他父親選擇了用繞彎子的方式來回答他的這個提議。「我看見你今天早晨出去了,你跑了多遠?」
達雷爾對他父親的答非所悶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我不知道究竟有多遠。也許有五英里吧。今天真是個跑步的好天氣。」
「不能抗拒的誘惑,嗯?就像他們說的,感覺在燃燒嗎?」安傑洛啜了一口咖啡,「要是我跑五英里,可能會倒地而亡的。」
「你可能會那樣,不過你不要一開始就跑那麼遠的距離,可以循序漸進地增加路程。」
安傑洛明白他兒子是為他好的,並且點頭表示了認可。「好吧,也許我會的。」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跟你一起散步。你得開始做點什麼了,爸爸,讓你肚子上的肉掉一點吧,」他指著父親那高高隆起的肚皮說,「他們說散步的效果跟跑步一樣好。」
「對什麼好?你相信那些嗎?」
達雷爾勉強地笑了笑。「不,但這是個開始。不過那啞鈴……我的意思是,如今有很多用來鍛煉身體的東西。你甚至可以加入一傢俱樂部。」
這話招來了安傑洛一陣爽朗的笑聲。「也許我會散步,好吧,真的,我會考慮這事。不過加入俱樂部就算了,好嗎?我可不想讓別人看見我在遭罪。」他在椅子里坐直了一點,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說出心裡話,「那麼這就是你來敲我門的原因嗎?來向我說教解決問題的好處嗎?」
「不,」達雷爾嚴肅地說,「我碰巧注意到我的爸爸增加了一點體重,這可能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僅此而已。我願意他活得更長一點,好嗎?」
「好。」
「因此我到這兒來目的是為了哈倫。」
「他怎麼了?」
「聽我說,今天是星期六而且我們倆都沒有工作安排,如果沒有什麼事情發生的話,我今天也沒有難辦的事。如果我們要出門的話,那就是為了現在我們手上的這樁殺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