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一節

哈迪從床上伸手按掉了鬧鈴,一把掀掉了蓋在身上的被子,強迫自己直直地坐了起來,以防擋不住瞌睡的強烈誘惑——再睡一分鐘這樣的念頭——而倒頭再睡過去。弗蘭妮聽到了響動,在他背後小聲地嘟囔著什麼。他感覺到她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拂了一下,哈迪避開她迷迷糊糊地在他身後摸索著的手,迅速地把她按回到床上,鬆開自己的手起身從床上站了起來。

房裡的光線還有些暗。他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努力下決心讓自己挪動了步子。屋外,清爽的風正在拍打著窗子,暴風雨還沒有結束。

沖完澡、剃完鬍鬚之後,為了儘可能地讓自己看上去給人一種莊重的印象,他在浴室穿上了長褲和襯衫,不過頭腦顯然還沒有清醒過來,這肯定是昨晚沒有睡好。此時,他仍然沒有完全醒過來,弗蘭妮還沒有起身。他想自己應該下樓去給她拿杯咖啡上來,那樣的話,他們倆就可以在每天送孩子上學這種馬拉松式的奔忙開始之前,得到一小會兒的悠閑時光。

他來到廚房,打開電燈,給他養的熱帶魚餵了點食。通往房子前門的那道長長的走廊看起來也顯得格外黑暗,不過他斷定那是天氣的原因,因此也沒有多想什麼。打開門時,他注意到送報人已經將《舊金山紀事報》放在門廊里了——這絕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事情,這讓他感到十分滿意,或許是個好兆頭,預示著他今天會有好運。

不過天哪,他想到,現在還是昏天黑地的。

他常向別人表明自己的這個觀點——自動咖啡機是最重大的現代發明之一。它可以在你的早晨起床鬧鈴停下時,自動開始為你調製一天當中至關重要的第一杯咖啡,這樣,當你走到它跟前時,它就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你想要的東西。不過這次當他走到它跟前時,皺著眉頭愣在了那兒,因為盛咖啡的玻璃水瓶是空的。更糟糕的是,那個小小的綠色「程序」燈還在亮著——當它進入「運行」模式時,燈就變成紅色的。這是怎麼回事呢?他清楚地記得昨晚在上樓睡覺之前,自己是準備好了咖啡的。此刻,他彎下腰來,眯縫著眼查看了一下咖啡機上的時鐘。

四點四十五分。

他扭頭望了望四周,又抬起頭來看了看掛在廚房牆上的大鐘。沒錯,還是同樣的時間。最後,他想到了去看看自己的手錶,第三次證實了時間沒有錯。現在是星期四早上四時三刻,他早早地醒了,穿戴整齊卻無處可去。找不出什麼特別的原因,只可能是有人重新設置了他的鬧鈴時間。一旦他找出是誰開的這個玩笑,那這個人就會有麻煩了。他甚至有點想現在就把那兩個孩子都叫醒,確認罪魁禍首並準備好懲罰犯人用的拇指夾。

剛剛還覺得自己要走好運,現在就遇到了煩心事。他還得等著自己那該死的咖啡煮磨好。除了消磨時間之外,現在是無事可幹了。他氣呼呼地打開報紙,扔到了餐廳的餐桌上,坐了下來,發現房間里的光線還是很昏暗。

至少他現在知道了天色這麼暗的原因。

接下來他注意到了報紙上的頭條新聞:「健康維護組織首席執行官之死被指謀殺。」連提到鉀的副標題也沒有放過。儘管他通讀了這個報道,他新委託人的重症監護室當值醫師的身份也只在文中出現過一次,但一次就足夠了。哈迪不由得開始為這件事擔憂起來。

對於馬卡姆家庭的相關報道,進一步加劇了他的擔心。文章用別有用心的詞句講述了這個事件,暗示有證據表明那位妻子之死牽扯到謀殺或自殺案——又一個毫無新意的美國悲劇,其中的緣由或許永遠都是個不為人知的謎。但在哈迪看來,目前將馬卡姆的死定為謀殺,從而就對其家人如何和為什麼被屠殺作出任何決定性的結論都是草率的。

讀完第二篇報道之後,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地沉思了好一陣子,然後起身去倒了一杯咖啡又坐回到餐桌旁,讀起傑夫埃利奧特的專欄文章來。

城市對話

傑夫埃利奧特

身為帕納塞斯醫療健康集團的醫療主管,馬拉奇羅斯醫生過去幾個月以來一直面臨著巨大的壓力。該集團,也就是備受爭議的健康維護組織,獲得了向市裡的僱員提供醫療健康保險的合同。從他首先發起並最終轉而拒絕將偉哥作為醫療保險費用範圍內的處方藥品到波托拉醫院裡病情危重的嬰兒艾米麗這一事件,他的商業決策已經遭到了來自各方面的持續不斷的攻擊,其中包括大量的消費者、公共利益團體和監督機構,本報也在其中。現在,帕納塞斯的首席執行官蒂姆馬卡姆星期二死亡之後,緊接著,羅斯被該集團的董事會推選到了那個職位上,看起來他真正的麻煩也許才剛剛開始——就在本專欄發表時,《舊金山紀事報》獲悉警方的調查者已宣稱馬卡姆的死亡為謀殺案件。

上星期較早時候,作為其生前最後一次公務活動,馬卡姆先生向市政當局遞交了先前未被查出的,在不同社區的診所就診的門診病人總計超過一千三百萬美元的醫療費用賬單。地區檢察長辦公室是這樣描述這些賬單的文書處理工作的:「起碼是不合乎規範的」,而且很可能是具有「欺騙性的」。與此同時,帕納塞斯已經提出申請,要把市裡每一個參保僱員每月的保費繳納金額提高二十三美元。這個申請如果獲得批准,將意味著市財政預算將每個月增加一筆近七十萬美元的額外龐大開支。

同時,帕納塞斯和它的招牌醫院波托拉的麻煩還在增加,在星期二晚間的一次採訪中,羅斯醫生承認該醫療集團已經深陷資金危機的泥淖之中,雖然他把沒有給帕納塞斯的部分醫生支付工資的做法說成是一個自願貸款的項目。另有消息稱——該集團內部的一名醫生說——有另外一種略有出入的說法。「不錯,」他說,「那是自願的。你自願把你的工資作為貸款交給集團,否則你就會被解僱。」

雖然如此,羅斯仍然堅信帕納塞斯能夠安然度過這次危機。「目標是最大限度地造福於大多數人。」他說。當問到他是否看到了集團商業利益與患者需求之間存在衝突時,羅斯回答說:「公司需要努力支撐住自己,這樣才能繼續發揮它的功能。」

由於帕納塞斯是跟市政當局做的交易,因此它的財務數據屬於一種公開的檔案。去年,帕納塞斯普通醫師的人均年薪是九萬八千美元。執行董事會中的三十個成員,年薪加上獎金,每人每年可拿到三十五萬美元,公司為此將支付一千零五十萬美元的費用。作為首席執行官,最近在職的馬卡姆先生在集團中享有最高額的薪水——一千四百萬美元的年薪。接下來的是羅斯醫生,薪水加績效獎金是一千二百萬美元。

想像一下吧,如果帕納塞斯不破產的話,他會有多大的好處。

格里斯基在電梯里。當電梯門在四樓打開時,他看到了迪斯馬斯哈迪。哈迪說:「我剛到你的辦公室去了。你不在那兒。」

「你在開玩笑吧。」格里斯基跨出電梯進到門廳里,「什麼時候去的?」

「就在剛才。」

「我不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嗎?」

「沒看到你的影子。」

「我一直以來都佩服你的事情之一,就是你對細節敏銳的觀察力。」

兩個人並排著向兇殺案組走去。「另外一點是什麼?」哈迪問。

「另外的什麼呀?」

「你一直都佩服我的事情之一。有了其一,就預示著還有別的呀。」

格里斯基匆匆掃了他一眼,埋頭向前走了幾步,搖了搖頭。「我回頭想了想,那就是唯一的一點。對細節敏銳的觀察力。」

來到兇殺案組,進了格里斯基的辦公室,哈迪拉過一把摺疊椅坐到辦公桌前。他挑剔地向周圍看了看。「你應該弄點兒裝飾品,這裡看上去讓人覺得有點壓抑。」

「我喜歡它的這種壓抑,」格里斯基說,「這可以讓會面時間變得更短。說到——」他指著他那隻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文件盒,「那就是我今天要幹完的事,我已經干不完了。我能幫你什麼嗎?」

「我對細節敏銳的觀察力告訴我,今天早上你沒有跟人閑扯的心情,那麼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我以為布拉科是你手下的一名巡警。」

「那樣說或許更準確。」他伸手去拿文件盒,「好吧,隨時都可以順便過來看看我。這一直都是讓人感到高興的事。」

「我又接了一起案子。對蒂姆馬卡姆的情況你知道些什麼?」

格里斯基撥弄文件的手停了下來,抬起頭轉向一邊,皺起了眉頭。「你代表的是誰?」

「埃里克肯森。」

「真了不起。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最近。」

格里斯基的身子在椅子里朝前挪了挪,伸手摸了摸臉上的疤。「據我回憶,上一次在這個階段我跟你講過一起案子的情況,因此,有好幾星期我都沒有工作可做。」

「沒錯。但那是該去做的正確的事情。」一年前,格里斯基把一盤錄像帶在地區檢察長辦公室還未宣布這是出於取證的目的就讓哈迪看了,而這盤帶上是哈迪的委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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