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斯特勞特從早晨一直忙到午餐時間,仍然還在做著蒂姆·馬卡姆的屍檢工作。可以明顯地看出,死者的身體先是受到了肇事車輛的撞擊,然後是與垃圾碰撞帶來的傷害。顱骨有兩處骨折,臉上有多處裂口。這位法醫想,活著時這張臉應該是非常英俊的,寬闊的額頭,稜角分明的下頜和帶著中縫的下巴。
馬卡姆是從後面被撞到了左股骨,股骨連同下面附帶的大腿骨都被撞碎了。顯然,身體在受到撞擊的瞬間向後飛起,撞到了車子的引擎蓋或是風擋玻璃上,也許這導致了顱骨上的一處骨折。另外一處骨折,斯特勞特猜測可能是身體從空中飛落到地面時碰撞所致。右肩已從其關節處脫落,同時身體右側的三根肋骨也已經斷裂。
內部器官中,只有消化道、心臟、左肺葉和左腎沒有遭受損傷。右肺葉被撞成了碎片,同時,脾臟、肝臟和右腎都不同程度地遭受了嚴重的損傷。就連斯特勞特這個有著四十年醫學經驗的法醫也持這種的觀點——馬卡姆能活著被送進急救室,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他認為失血,或是多處的內傷,或是一次性遭受的多重撞擊,這些原因本身就可以當場將其致死。
不過斯特勞特是個做事嚴謹細緻的人。即便蒂姆·馬卡姆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但在竭盡全力鑒定死亡的主要原因之前,這個法醫是不會在任何正式鑒定文件上簽名的。他已指示對血液和組織樣本進行標準的電解檢測。在等候這些檢測結果出來的間隙,他開始對內部器官的傷情進行更加嚴格的複查。
肝臟背面的一處明顯的血腫引起了他高度注意,他在潛意識裡想到了他的助手喬伊斯,並開口叫她從陳屍間的那頭到他跟前來。當她來到他身邊並圍著他轉來轉去看他忙著手中的活時,他旁若無人地又埋頭繼續檢查了一會兒才懶洋洋地說:「就這兒這個東西,僅僅是它就能讓他斃命。」隨後抬起頭看著表情關切的喬伊斯的臉,丟下手中的活說:「有什麼不對勁嗎,親愛的?」
對這具屍體來說,喬伊斯是個新面孔,但對於那台他們最近為升級實驗室技術水平而購買的檢測設備來說,她算不上是新面孔。前幾天,斯特勞特一直在指導著喬伊斯對這台設備進行操作測試,以校準那些對血液和組織進行複雜掃描工作的機器,從今天下午他把馬卡姆的屍體放到解剖台上那時起,他就把從屍體上取下來的組織樣本給了喬伊斯。
她的樣子看上去顯得十分緊張,有那麼一會兒斯特勞特心想,她一定是弄壞了一隻價格不菲的新玩具。「無論它是什麼,也不會比這個更糟糕。」他告訴她,「有什麼問題嗎?」
她舉起一張紙,就是她一直在實驗室傲的那些檢驗的結果。「我想我沒能做好檢驗。我想說的是,機器……」她說著說著就閉上了嘴。
斯特勞特拿過那張紙,斜著眼睛瞅著那些她正指著讓他看的數據,脫下手上的橡膠手套說:「這就是正確的數據嗎?」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這會是正確的數據嗎?我檢驗了兩遍,我想肯定是我哪個地方棄錯了。」
他的目光轉向她的臉,隨後又回到了那張此時就在手中、被他仔細研究的紙上的那些數據。「這是從蒂姆·馬卡姆的血液中檢驗出的數據嗎?」
「是的,先生。」
「該死的。」他輕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小得幾乎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究竟說的是什麼。
出了陳屍間,斯特勞特來到外面那條連著他辦公室和司法大樓後門的走廊。下午刺骨的風又吹起來了,但此時他根本沒有注意這些。通過門衛和金屬探測器的檢查之後,他決定繞過電梯,徑直向右奔向樓梯,兩步並作一步地上了樓。格里斯基不在辦公室。按照工作日午休的慣例,兇殺案組只有幾個探員在值班,而且一整天都沒有人見過上尉。斯特勞特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請那些探員幫個忙,讓阿布回辦公室時給他打個電話,隨後又咚咚地從樓梯上下去了。
在下一層樓上,他獲准前往地區檢察長的專屬辦公室,天哪,他就這麼一路走了過來!他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事跟能管事的人說一說。這會兒他已經站在了特雷婭·根特的辦公桌前,問克拉倫斯·傑克曼在不在隔壁的房間里。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很有意思了。在她回答之前,她的表情就已經告訴他,今天將不會是自己的幸運日。「他一上午都在開會,約翰,整個下午時間也都被別的幾個會議安排佔滿了。這就是地區檢察長所乾的事,你知道的,他們不處理官司,卻動不動就開什麼會。」斯特勞特認為根特女士——或者應該叫格里斯基夫人?——是個黑皮膚的,帶點亞洲人血統,或者說是印度血統的端莊美女。此時,她沖他露出了熱心的笑容。「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
他想了一下,說:「你知道阿布到哪兒去了嗎?」
她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今天早晨他就和他的一個探員從家裡出去了。從那之後,我就沒和他聯繫過。你找他幹什麼?」雖然她知道接下來的答案將會是什麼,但還是這樣問了。斯特勞特想見她丈夫,因為她丈夫是兇殺案組的頭兒。毫無疑問,他所指的「相當有趣的事情」,絕不是股市的最新內幕消息。
這位瘦長的紳士失望地嘆息了一聲,徵求她允許讓自己坐到門邊的候訪席上,然後抬腿向旁邊走了過去。「讓我喘口氣,我是爬樓梯上來的,在我這個年紀這樣做從來都是不被贊同的。」
「那一定是重要的事情。」特雷婭說,話里巧妙地暗示出她對此有所期待。
根本就無須對斯特勞特進行這種提示。他幾乎是心裡發癢、急不可耐地想把這事倒出來。「你想起來那天我們在洛餐廳就帕納塞斯集團展開的討論了嗎?」她當然還記得,傑克曼先生仍然還在反覆考慮他的這些看法,「那你就看吧。紐約馬上就會變得更加有趣了。」
斯特勞特才說了幾句話,就讓她不明白了。他剛說完,她就介面說道:「鉀?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那輛肇事逃逸車子沒有殺死他,如果醫生們不管他的話,最終他可能會因傷而亡,但他們並沒有那樣做。」
「那它有可能不是一起意外事件?有人匆忙之中給他輸錯了藥液嗎?」
他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膀。「什麼情況都有可能,我認為。不管故意與否,他體內充滿了鉀,但問題在於,屍體在這種狀況下可以顯得十分自然,幾乎沒有什麼異常,就算是做屍檢的人,單憑肉眼觀察也是不易發覺的。因此,我想你或許知道你丈夫在什麼地方,他會願意知道這件事的。」
傑克曼在得到有關鉀的這個消息後,就讓特雷婭叫阿布開車趕緊過來,一返回市中心就直接到他的辦公室去。隨後,他又打電話叫了瑪琳·亞什和約翰·斯特勞特,他們兩個聽到召喚後及時作出了回應並且現在已經在這兒了。
時間已經是六點四十五分,午後風勢漸強,現在已轉為刺骨寒風,即使在幾乎嚴不透風的地區檢察長的辦公室里也能清晰地聽到它呼呼的號叫聲。
豆大的雨點開始從天而降,噼啪作響地砸在玻璃上,就像在上面爆炸了一樣。傑克曼在他辦公室的窗前向下看著布萊思特大街上無聲而又擁擠的車水馬龍,突然而至的雨聲讓他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
他知道自己身後傳來的嗡嗡嘈雜聲是行內人士們在急切地交談。關於鉀的這一發現已經是非同一般的情況,但等到格里斯基最終給特雷婭回了電話,說了自己這一天都在哪裡和馬卡姆一家都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一種緊迫的危機感如同海嘯一般襲遍了整幢司法大樓。幾乎是在阿布告訴特雷婭關於馬卡姆一家人這件事的同時,大街小巷上關於慘案的欷獻之聲轟然而起,來自各行各界的電話在傑克曼的辦公室不絕於耳,有報社的,電視台的,廣播電台的,市長辦公室的,市政監督委員會的,警察局局長的。
就在傑克曼轉身離開窗戶的同時,格里斯基出現在了門口。「阿布,你來得正好,快進來。」
上尉輕輕地拍了一下特雷婭的胳膊,向屋裡的其他人點了點頭算是向大家打了個招呼。傑克曼面對著他們在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完全沒有說拐彎抹角的多餘的話,而是直截了當地說:「我們接到了一個地位重要的家庭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全部死光的案子。那個男人握有市裡的健康保險合同,並且很快就要到期了。我在預測媒體對此事瘋狂炒作是短期的,還是長期的。天知道如果帕納塞斯不能復甦的話會引發什麼樣的騷亂。有人不同意我的看法嗎?」他知道沒有人會反對的,而且顯然還期望大家對他的下一個問題同樣沒有異議,「對於我們面對外界時,如何對這些情況進行措辭的事情上,有人有什麼想法嗎?當人們開始提出問題的時候,我需要做出一些讓他們感到滿意的回答。」
格里斯基皺了皺眉頭,從他面部傷疤的輕微顫動可以看出他想張嘴說點什麼。最後他清了清嗓子,說:「我們就說我們正在調查此事,別的無可奉告。」
「我想那只是你的一貫立場。」
「那只是立場而已,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