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九節

迪斯馬斯·哈迪站在歐文大街的人行道上,正在和另一個叫韋斯·法瑞爾的律師說著什麼。他們之前也就見過一兩次面,最近一次還是在去年九月份格里斯基的婚禮上,他們在那兒碰到一塊並一起比酒,試驗了一下人體對香檳酒的承受限度。結果表明,他們兩個人的酒量都夠大。

昨晚,弗蘭妮終於在三葉草酒吧露了面,而且她和哈迪還繼續了他們的約會——到紫月華餐廳吃了中國菜。回到家後,他頭腦中怎麼也抹不去麥圭爾在故事中提到的肖恩·麥基的影子。今天上午,他向周圍人打聽,才知道麥基的家人實際上已經聘請了一位律師——也就是法瑞爾——來就他的死亡事件開展醫療事故方面的調查。畢竟醫療是最近的熱門話題,昨天是蒂姆·馬卡姆的死訊,這讓他有興趣知道更多的情況。法瑞爾會是一個不錯的信息來源。哈迪知道,法瑞爾也會覺得求之不得,十分樂意去干這件事。因此,八點半剛過,在韋斯快到辦公室時,哈迪手裡拿著一瓶系著絲帶的香檳酒站在了人行道上,等著他出現。

法瑞爾親熱地跟他打著招呼,如同見到一個失散多年後的兄弟,但當他看見哈迪遞上的禮品後故作驚恐地將身子向後退了退。「自從阿布的婚禮之後我就再沒有喝過一口那東西了,那天一次就喝夠了十年要喝的酒,足夠了。如果讓我再回想一下那天的話,我不敢相信我真的那麼做過。」

「那就像騎馬一樣,」哈迪說道,「它突然一跳把你摔到地上時,你得從它的右後方跨上去。丘吉爾天天喝這東西,你知道嗎,連早餐時都要喝。他還獲得了諾貝爾獎。」

「因為喝香檳酒嗎?」

哈迪搖頭表示否定。「是和平獎,我想,不,等一下,或許是文學。」

「如果是和平獎,那可真是太好了,」法瑞爾沒有顧及哈迪,而是自顧自地說道,「我喜歡他們怎麼把和平獎授予這些世界級的戰爭者的那股瘋勁。亨利·基辛格、黎德壽、亞賽爾·阿拉法特。丘吉爾也屬此類。這些傢伙絕不是甘地,你知道的。」

「政治家。」哈迪說,「如果你是個政治家,那麼戰時你就可以想殺多少人就殺多少人,之後當你住手時,瑞典的每一個人都會心存感激地授予你和平獎。」

「只有一點你搞錯了,瑞典不頒發和平獎。」

「不發?那誰發呢?」

「挪威。」

「什麼時候開始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其他的諾貝爾獎項都出自瑞典,但挪威頒發的是和平獎。不要問我為什麼。」

「他們或許都是不錯的政治家。」哈迪說。

「我也能做個政治家,」法瑞爾說,「我也想殺很多人。」他現在正坐在椅子里整理著吸墨紙上的那些筆,「也許我能自我防衛,那就會意味著我有一個顧客。」

哈迪將椅子里的身子靠向椅背,蹺起二郎腿說:「近來事情進展得不順利嗎?」

法瑞爾的手在空中漫無目的地揮了一下。「幾乎不值得每天都開著辦公室。」他嘆了口氣,「如果我不是如此關心我的那些委託人的話……」

「麥基的案子,比方說?」

法瑞爾的身子矮了下去。他失望地把腦袋前前後後地搖擺了好幾回,隨後用獵犬一般銳利的目光盯著哈迪說:「不要告訴我他們去找過你。」

哈迪哈哈大笑起來,隨後又克制住了自己的失態。畢竟,丟掉生意不是什麼可笑的事情。「沒有,」他說,「我發誓。我不是在挖走你的委託人,韋斯,不過這事關係到麥基。」

「他們怎麼樣,不僅失去了一個兒子,而且頭腦不清、無理難纏嗎?」

「怎麼難纏了?」

「因為最近我們的最高法院規定,就像你可能已經聽說過的,個人不能就醫療事故問題控告他們所投保的健康維護組織,因為這些組織不對藥品進行檢驗。他們是商業機構,而不是醫學機構。」他攤開自己的手掌舉了起來,然後又沮喪地放了下去,「真不幸,迪茲,這個規定或多或少都正好將我代表麥基和其他五個委託人提出的申訴拒之門外。同時,為了贏得時間,我將自己釘在車上一刻不停地為這事四處奔波,當做這就是去奔向未來一樣。總之,現在我得根據新法案的條款來重寫所有的訴狀:缺乏應得的關心,全面的疏忽。就這樣嗎?這個計畫的管理機構促進了產品改良,就像這個情況,但同時,沒有開出相應的罰單。」

哈迪自始至終都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坐著,有一半時間都是在欣賞著法瑞爾的咆哮。他知道罰單這個現實。那就是,如果你不能應付它們,那你就會從商場中淘汰出局。「那麼在肖恩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肖恩的資料就像是本教科書。」法瑞爾嘴裡迸出這句話,走到他的文件櫃前,從裡面拉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看看這個,查查看吧。」

哈迪起身來到辦公桌旁。法瑞爾握有昨晚摩西·麥圭爾在三葉草酒吧所提到的所有醫學記錄,但他們故意在很多細節上添油加醋,尤其是結尾處的歪曲說法使肖恩·麥基的死更是讓人覺得悲慘。肖恩的一個醫生建議,他或許可以採用一種辦法,一種正在洛杉磯的西達斯一西奈醫院運用的新療法,可能對他的病情有所幫助。但肖恩所在的健康維護組織已將這種療法定性為處於試驗階段的療法,因此,他們不會為此對他負責。這就意味著如果接受這種療法,肖恩將從自己口袋裡掏出近三十萬美元的治療費用。「在決定自己是否應該花這筆錢的事情上苦惱了好幾個月之後,他決定接受治療。他和他的父母賣掉了他們的房子,基本上都是現款賣出的,並且南下去了洛杉磯。你猜他在哪兒怎麼樣了?」

「他死了。」哈迪一臉嚴肅地說。

「他死了,」法瑞爾重複道,「但我已經在那兒找到了一個證人,說如果他早在三個月前就去治療的話他們是可以把他救過來的。」

哈迪噓了一聲,說:「如果他的證言可靠,對你來說那將會很值錢。」

「是的,但那一天是不會到來了。我告訴你吧。」法瑞爾合上了文件夾,「總之,這都是些費時間的官司,對我來說很關鍵的部分卻難以得到證實。那些本來應該有人保存或整理的醫療檔案卻找不到,因為帕納塞斯不允許……」

哈迪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像是要撲向耳中聽到的這個字似的。「帕納塞斯?我們現在說的就是這個集團嗎?」

法瑞爾點了一下頭。「沒錯,肖恩是為市政府工作的,因此他們為他提供醫療保險服務。」

「你的其他委託人又如何呢?他們也是帕納塞斯的參保人嗎?」

「當然。畢竟他們是市鎮里最大的參保群體。」

「那麼其他的那些委託人,都牽涉到家人死亡嗎?」

「是的。」

「它們也都是些費時耗力的案子,跟肖恩的一樣?」

「不全是,有一個叫蘇姍·馬格斯的小女孩,她對磺胺類藥物過敏,但給她看病的醫生忘了她的藥物過敏史。我是說,你能相信那種事嗎?你會認為他們調出患者的名字時,電腦系統里就會有記錄著這名患者的過敏藥品的資料,但大概在五年以前,他們卻作出了不安裝這種信息系統軟體的選擇,僅僅是為了省幾個錢。」他一臉鄙夷地搖了搖頭,「但讓我問問你,迪茲,要是你連個委託人都沒有,你的利益又在哪裡呢?」

哈迪坐在辦公桌的角上。「實話跟你講,這個我不是太清楚。我昨晚才聽說肖恩的事情,並且尋思他的未婚妻或者他的家人是否需要什麼幫助,這就是我來我你的原因。但是當我聽到它全都是帕納塞斯的……」

「全都是帕納塞斯的什麼?」

哈迪皺起了眉頭,不願把自己確信已經隱晦地傳達出來的信息再去說透,這有違他的一貫做法。他順勢把話題一轉,「這個名字最近經常被人掛在嘴邊。你聽說過蒂姆·馬卡姆嗎?」

「他怎麼了?」

哈迪用懷疑的眼神看了法瑞爾一眼,暗自思忖,韋斯是在故意裝蒜嗎?但顯然又不像是裝的。「他昨天遇害了。車輛肇事逃逸案。」

「你在跟我開玩笑吧!」法瑞爾的臉色緩和了下來,「我得開始看一些晚間電視節目,讀讀報紙什麼的了。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昨天早晨。他們把他送到了波托拉醫院搶救,但他就是在那兒死掉的。」

「天哪,在他自己的醫院。我喜歡這事。他們那裡一定是在胡來。」法瑞爾笑了笑,「也許我能給他的妻子打個電話,看她是否打算控告他們。這難道不是一樁美事嗎?」

「控告誰?」

「波托拉,帕納塞斯,通常的嫌疑對象們。」

「別忘了,他們並沒有殺害他,韋斯,他被一輛車撞了。」

法瑞爾往前靠了靠,雙肘支在辦公桌上,還在咧著嘴笑。「聽我說,迪茲。你認識蒂姆·馬卡姆嗎?不過我是知道的。眾所周知,十五年來他一直都在利用一家人浮於事的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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