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斯基住在這個高檔的兩層小樓已經有二十年了。由於政府出台了住房租金管制措施和舊金山房地產市場的最新一輪暴漲,他知道自己會一直住在這兒直到老死,新房東也絕不可能讓他搬走,除非他自己要搬進來住。那樣做的話意味著房東自己要損失一大筆錢。格里斯基的租金只能在自己的收入中占很小的一部分。現在全城任何地段頂層帶一個可用作卧室的房間的複式公寓,市面上的售價已攀升到了五十萬美元,他清楚購買房產是絕對負擔不起的。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他每月為自己的住處支付不到一千美元的房租,房子位於一個僻靜的死胡同的盡頭——靠湖水北邊的綠樹環擁的一塊地上。他的後院面對的是一條綠化帶,並且在與普雷西迪奧接界的地方有一條供人健身跑步用的小道。因此,他每天一醒來就聽到鳥兒的鳴叫聲而不是城市中喧囂的嘈雜聲,看到鹿和浣熊也是常有的事,這一點他不是自己騙自己——他知道自己是一個很幸運的人。
當然,這並不是說他就跟住在王公貴族的豪宅里似的。王公貴族很難滿足於一千三百平方英尺 的地方,尤其當這塊地方被分割成三個卧室、一個廚房和一個客廳,就算是這樣,他還和弗洛在這兒生育了三個兒子。但那時空間的狹小和不足對他們來說卻從來都不是問題。前幾年,一個叫麗塔·舒爾茨的女傭曾與他和奧雷爾住在一起,那時她就睡在客廳里一塊帘布的後面。現在麗塔不在這兒了,這讓客廳看起來有些空曠。特雷婭十六歲的女兒拉尼已經佔據了大廳下面廚房後邊的那個房間,那兒曾一度被用來當電視房。現在來看,他們的居住空間是足夠了。
現在是早上七點半,兩個孩子都已經上學去了。格里斯基和特雷婭坐在餐桌旁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報紙。由於餐廳不大,不夠兩人同時把手中的報紙全部展開閱讀,因此,他們就像在玩一種無聲的遊戲,無論何時,如果他們中有一人翻動自己手中報紙,都會蓋住對方報紙的一部分。當特雷婭第四次這樣做時,她翻動的報紙蓋住了格里斯基正在讀的一篇關於火星上遠古水流的情況及可能具有的意義的最新消息的長篇報道。他放下自己手中的杯子,伸手輕輕從中縫處撕下特雷婭蓋在上面的那半張報紙,扔到了地板上。
「你這人真是太可笑了,」她說,「不在乎別人說些什麼。」
「有沒有人認為我不可笑呢?」
「有一些,我想。」
格里斯基搖了搖頭說道:「這讓人太難以置信了。就在去年哈迪跟我講過同樣的事情。」他做出一個滑稽的笑臉,臉上的疤痕讓這種滑稽的味道表現得淋漓盡致,「如果在我看完這篇文章之前再把另一頁蓋在我的上面,我會把你的心扯出來的。明白嗎?」
「我們需要一張大一點的桌子。」
他正要埋頭繼續讀他的文章,聽到這話又停下來抬頭望著對面的特雷婭說:「是的,我們確實需要,但我們需要一個更大的廚房來擺放它,那我們又該到哪兒去呢?」
「或許我們能敲掉這兒的一道牆……不,我是認真的,那樣——」這時,門鈴響了起來,打斷了她的話。她看了手腕上的表說:「會是誰呢?」
「孩子們中有誰忘了帶什麼東西了。」阿布起身向門口走去,「不會,可能是公事。」說著他打開了門,「早上好,達雷爾,你起得真早。哈倫在哪兒?你是怎麼知道我的住處的?」
達雷爾解釋說是哈倫·菲斯克從別處打聽到的,還給他指認了確切的位置。這些事是瞞不過政治家們的。因此,今天早晨,從濱海區到市中心的途中,他會路過格里斯基家,於是他臨時決定停下來造訪他,他想也許這樣還能省得他回頭再過來。
現在,車在飛馳,他的上尉警長就坐在他旁邊,顯然是在考驗他的耐心。「那麼讓我們直奔主題吧。昨晚你在馬卡姆先生房子前面的大街上一直待到將近十點,然後覺得再到他家裡開始詢問一些問題太晚了,於是就放棄了。但你為什麼又打算再次那樣做呢?去問問題?」
「你說過從他的家人入手的。」
「沒錯。」
「因此,如果可能的話我打算跟他們談談,但有很多人到他家裡去弔唁,所以我認為他的家人肯定累了一整天了,因此我想我不應該去打擾他們,好讓他們休息一下,等到今天再去也不遲。」
「你今天又是什麼時間到那兒去的?六點半嗎?」
「差不多快七點。我估摸著孩子們要去上學,並且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他們離家之前在家裡堵住他們。我沒有想到他們都打算好好睡一覺的。」
「沒有人應門嗎?」
布拉科掃了一眼旁邊座位上的上司。「我第一次叫門的時候什麼回應都沒有聽到,所以我以為他們還在睡覺。之後我在外面等著,然後又敲了二十幾下門並按了四五次門鈴。」說到這兒他猶豫起來,「昨晚我離開的時候他們都在房子里,上尉。當時肯森醫生剛剛拜訪過他們,從房子里出來。我敢百分之九十九地確信他們昨晚是住在那兒的。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應門。我認為起碼我把他們叫醒了。」
格里斯基抱著胳膊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點著頭。他不知道蒂姆·馬卡姆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他確實也認為他的家人完全有可能睡過了頭而沒有聽到布拉科的敲門聲和門鈴聲。他也曾看到過謀殺案受害者的家屬所表現出來的體疲神虛,不分晝夜地昏睡或者其他狀況,或者是他們決定在大清早不給來訪的陌生男子開門。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講,格里斯基為他手下的探員所表現出來的如此強的工作主動性而感到高興,即使結果證明那有可能只是白費工夫。他們很快就會知道答案的。
又是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早晨,他們直接將車停在了馬卡姆家的兩層別墅前,走到鋪在房門前的那塊比格里斯基家的客廳還寬闊的石板上。布拉科敲了敲門,又按了按門鈴。站在門外都能清晰地聽到從樓裡面傳來的一連三次的門鈴嗚叫聲。「我想他們不是睡過了頭,你說呢?」格里斯基湊過去又按了按門鈴,等著有人來應門。之後他們又試了一次並等候了一會兒,但還是無人應答。阿布吩咐達雷爾待在原地不動,他去察看一下房子。屋子前面的窗戶上帶有農場圖案的百葉窗都是關著的,但透過車庫的窗子,他看見裡面整齊地停著兩輛車。打開圍欄上的門進到後院,他感到了出奇的寂靜,便加快步伐來到了房子後面的窗戶跟前。從這兒可以遠遠地望見亂糟糟的房間地板上躺著一隻大狗,很明顯它還在睡覺。格里斯基用力敲了幾下門。那隻狗卻動都沒動。
此刻格里斯基幾乎是一路小跑著繞回到房前,看見一個女人與布拉科一起站在樓前的門廊里。他看了看手錶,剛好八點。他放慢腳步走回大門外的石板上,對那個女人掏出警徽並作了自我介紹。正如他所料,這個叫安妮塔·董的女傭是到馬卡姆家來做工的。
「你認為馬卡姆夫人今天早上會在家嗎?」
董點頭稱是。「馬卡姆先生昨天剛去世,她會到哪兒去呢?」
「我不知道,」格里斯基說,「我在問你。」董沒有回答。
「你有房子的鑰匙嗎?請讓我看看好嗎?」
她變得緊張起來,緊咬著自己的下唇,點了點頭。在自己的手提袋裡一陣亂翻之後,她掏出一串鑰匙,但因為緊張而沒拿穩,鑰匙從他手中滑落到了腳下的石板上。「抱歉,」她拾起鑰匙說,「拿著,是這把。」
格里斯基扭頭對他的探員說:「達雷爾,我要你待在這兒。董女士,你也和布拉科探員一起在這兒等著。你們聽明白了嗎?不要進去。」
隨後,格里斯基打開門走了進去。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富麗堂皇的大廳。左首邊是一間寬敞的大房間,他走了好幾步進到裡面並四下看了看。房間里的東西看起來都井井有條,沒有被翻動過的混亂痕迹。大廳對面是一個獨立的餐廳,裡面擺著的有型有款的餐桌和枝形吊燈都原樣未動,似乎那邊的角落裡正在用早餐。
還是靜寂。到處都是死一般的靜寂。
他掉頭通過餐廳向廚房走去,但當他看到一個女人側身躺在地上,頭旁邊扔著一把手槍時,就在廚房門口暫時停住了腳步沒有跨過去。之後,他跨了幾大步來到她跟前,避開地板上快乾的血泊,在她身旁跪下來查看了一會幾。他發現血是從她頭皮下右耳後邊的一個洞里流出來的。
儘管看上去毫無疑問她已經死了,他還是用手貼了貼她冰涼的脖子以確認她已經斷氣。然後他拔出自己的手槍開始去察看別的房子。兩分鐘後,他走到主人卧室用掛在牆上的電話機撥打了他再熟悉不過的報警電話號碼。
罪案現場勘察組已經在房子里連續工作一小時了。此刻該組的傑克·蘭特里警官正踏著樓前的草坪向格里斯基以及幾個法醫和警察站立的地方走去。太陽已經出來了,但還沒有讓人感覺到它的熱度。周圍站著的人都把手揣在自己的口袋裡。
蘭特里是從澳大利亞移民來美國的,接近四十歲,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