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幕

露茲·洛佩斯那輛老得不中用的美國車又罷工了,她現在只得帶著生病的兒子拉米羅改乘公共汽車趕往醫院。一路上,坐在她旁邊的兒子昏昏欲睡。好在早晨的公共汽車裡還不算擁擠,不到十一歲的拉米羅能夠側身躺在座位上,把腦袋枕在她的大腿上。她用手背輕輕地碰了碰兒子的面頰,拉米羅睜開眼睛望著母親無力地笑了笑。

拉米羅的臉摸起來有些熱,但還不是真正發燒時的那種燙。比起兒子的嗓子發炎,她更焦心的是他嘴唇上那割破的口子。那道口子讓她覺得不舒服。這個星期一,拉米羅在學校操場的柵欄上把自己的嘴唇給磕壞了。從星期三到今天,傷口已經腫脹發炎,而且周圍都潰爛泛黃了。但直到昨天拉米羅的嗓子出現炎症,他都沒有向她抱怨過自己嘴唇上的傷口,只是說他的嗓子不舒服。露茲了解自己的兒子,不是真的疼得受不了,他是不會這樣抱怨的。拉米羅曾半夜自己起床用漱口液漱口並服用撲熱息痛片,但今天早上,他跟她講情況並沒有好轉。

為了能帶兒子去看醫生,露茲不得不扔下今天的工作。雖然說她一從家裡出門就算是在上班的路上了,但曠工對她來說總是有風險的。她在日本人聚居區一家名為大阪的旅館當服務員,這家旅館對員工的出勤要求相當嚴格。露茲知道,如果哪一天誤工了,即便有再好的理由,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門診醫生讓他們最好在上午這段時間去就診,這當然再好不過了,她便有可能在午飯之前拿到拉米羅的處方並把他送回學校,自己還能到大阪旅館上半天班。

儘管已經在舊金山生活了十幾年,但露茲壓根就不願意把這個地方稱做自己的家。在薩爾瓦多土地改革運動中,反對改革者先是殺害了她的父親——當地一名報業出版人,接下來是她那從不關心政治的當醫生的哥哥。之後,她帶著肚子里的孩子隻身向北逃到了這裡。她丈夫約瑟也隨她而來,斷斷續續跟她一起過了將近三年,但就在去年,移民局將他遣送回去了。他回到家後沒有找到工作,現在跟她母親住在一起相依為命,勉強度日。

在公車汽車開往朱達診所的途中,露茲不耐煩地在座位上挪動著身子。這家診所根本就不在朱達這條街上,而是在朱達路盡頭兩個街區之遙的帕納塞斯路上。他們幹嗎不叫它帕納塞斯診所?露茲對自己頭腦中冒出的這個問題有些不解,兀自搖了搖頭。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剎那間使她的思緒從解決兒子的健康問題這一當務之急上暫時轉移開來。

當然,思緒的飄移僅僅是一剎那而已。錢——當然是錢——永遠都是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從公共汽車站到診所的路上,露茲一直牽著拉米羅的手。露茲感覺兒子的那隻小手就像死鳥的爪子一樣冰涼而虛弱。這家診所是一幢改造過的維多利亞式建築風格的兩層小樓。推開大門的那一刻,她原以為能儘快就診的滿腔希望都化為泡影。候診室的四面牆一溜兒排滿了可摺疊的椅子,還有更多的椅子雜亂無章地擺在屋子中間,而且座無虛席。在地板上,六七個孩子正自顧自地玩著古老的堆塑料塊遊戲,或是舊得連輪子都不全的金屬小汽車和卡車。

門診接待窗口內,四個女人坐在電腦前埋頭忙活。露茲站在窗口外等待著,但沒有一個人過來理會她。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想以這樣一種不經意的方式讓她們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其中一個女人抬起頭來望了她一眼,說了聲「等一下」,然後又自顧自地低頭做事了。窗台上放著一個呼叫器,上面有「如需服務,請按此鈴」的提示。儘管都快過了五分鐘了,但想到那個女電腦操作員剛才已經告訴過她等一會兒,所以露茲也不想再做出什麼催促她們的舉動以免引起對方的不滿。否則的話,她們只會故意幹得更慢,以此作為對她的報復。她不得不壓了壓滿腔怒火,儘管自己已經等得很不耐煩了。

終於,先前招呼過她的那個女人嘆了口氣,極不情願地起身來到窗口。她帶著一臉的厭煩定定地看著露茲,伸出手來說:「請把健康卡片給我。」然後轉身往電腦里輸入一些信息,頭也不抬地說:「十美元。」她接過露茲遞進去的錢,放進抽屜後接著說:「你兒子的初診醫生是惠特森,但他今天不在這兒,你還有其他認識的醫生嗎?」

露茲本來還想問問惠特森醫生不在的原因,但她知道自己不該流露出埋怨的意思。如果惠特森醫生不在,那他就是真不在,就算是問了原因也不可能找他回來。「沒有,」她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試圖跟那個女人套套近乎,「只要快點就行。」

那個女人從她的電腦顯示屏上查了查,敲擊了一陣鍵盤後回答道:「二十五分鐘後賈德拉醫生可以接診拉米羅。你在候診室坐著等一會兒,我們會叫你的。」

「這裡哪兒還有座位?!」露茲脫口嚷道。

那個女人從露茲的肩頭上抬眼掃了一下她身後的候診室,拋出了一句話:「馬上就有人騰出座位來。」然後就不再看她了,叫道:「下一位。」

趁拉米羅醒醒睡睡的當兒,露茲隨手從旁邊的書刊堆里拿起一本最近一期的《舊金山》雜誌。同一期雜誌在候診室扔得到處都是,封面照片是同一個英裔美國商人的面孔。讀英文的東西對露茲來說一點問題都沒有,她很快就明白了為什麼這兒堆的都是同一期雜誌。封面故事與帕納塞斯健康維護組織,也就是她所投保的這家醫療保險公司的負責人蒂姆·馬卡姆有關。他有一個漂亮的妻子,三個乖巧可愛的小孩和一條狗,住在一座海濱豪宅里。雜誌上刊登的所有照片里,他都是面帶笑容的。

露茲在候診室里向四周掃了一眼,發現周圍的入沒有一個是臉上帶笑容的。

她又盯著雜誌封面上的那張笑臉看了片刻,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正在身邊打瞌睡的兒子,抬起頭來看了看牆上的時鐘,目光又回到了馬卡姆那張笑臉上,繼續看文章。這個馬卡姆一生諸事順心如意,雖然他的醫療保險公司目前正經受著一些成長中的苦痛,但一切都還在他的掌控之中。在此期間,他公司的投保人繼續享受著良好的醫療服務,對他來講這是最為重要的一點,也是他本人真正關注和終生追求的目標。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終於聽到一個護士叫拉米羅的名字。露茲合起雜誌塞進自己的包里,和兒子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了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房間里擺放著一張鋪著塑料布的身體檢查台,一個洗滌槽,一節柜子和一個小小的書架。牆上貼了幾張有些年頭的加利福尼亞山和海濱的風景畫報,想必當初也為這房子增添了不少亮色,但現在看上去已暗淡無光,好幾處都從牆上脫落了,卷邊翹角的。

拉米羅躺到了檢查台上,告訴媽媽說自己覺得有點涼,於是露茲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兒子身上。她坐在一張橙色的塑料椅上,從包里拿出雜誌接著看,一邊等接診醫生過來。

十二點二十二分,賈德拉醫生敲了一下門就進來了。在低頭仔細查看手上就診表格的同時,他向露茲作了簡明扼要的、程序式的自我介紹。「今天太忙了,」他用道歉的口吻說道,「但願沒有讓你等太久。」

露茲面露愉悅之情。「還不算太久。」

「今天我們人手有點少。總共二十個醫生,有八個讓這種病毒感染患者弄得忙不過來。」他無力地搖了搖頭,「你就是拉米羅吧?」

「是的。」拉米羅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你感覺怎麼樣?」

「不太舒服。我的喉嚨……」

賈德拉醫生從柜子上的器械桶里抽出一根木棍,對拉米羅說:「好的,讓我看看它。你盡量把舌頭往外伸,發『啊』這個音好嗎?」

這個檢查只用了十秒鐘左右的時間,之後,賈德拉醫生將一隻手放在男孩的脖子上,用指尖在四周輕輕摸了摸。「就是這兒疼嗎?你覺得怎麼樣?」

「是的,我咽東西的時候就疼。」

五分鐘後,露茲和拉米羅已經出了診所的大門,在回家的路上了。他們在那裡足足待了兩個鐘頭,花了十美元——這比她一小時掙的還要多——外搭她一整天的薪水。賈德拉醫生用了不到一分鐘就為拉米羅做完了檢查並診斷他的嗓子發炎是一種病毒引起的,說只需服用適用於兒童的撲熱息痛片和一種治療嗓子炎症的非處方葯就行了。他還解釋了病毒的病理機制,說它們引發的種種癥狀兩星期左右就會自行消失,不管是哪種病毒先來的。

這聽起來簡直就是笑話!露茲是這樣認為的,不過她並沒有笑。

兩天後,拉米羅的情況變得更糟了,但是露茲不得不堅持去上班。上次曠工的事他們已經警告過她,如果她不想再在賓館幹了,還有很多人會很樂意頂替她的工作。在這種情況下,她只好選擇下班後帶拉米羅去看夜間急診。

在公共汽車上,她摟著坐在身邊的兒子,用自己的外套緊緊裹住他那瑟瑟發抖的瘦小的身體。孩子蜷縮在媽媽溫暖的懷裡,很快就睡著了。他的呼吸聲聽起來就像有人在他肺里揉捏一個紙袋子所發出的聲音,而咳嗽聲就像海豹咆哮時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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