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長征的總預演 中央代表在全州出走

紅七軍分兩路撤出武岡,經三天三夜突圍急行,抵達湘、桂邊新寧地區。

一些紅七軍的老戰士追憶起當時的情景說,武岡作戰失敗,部隊士氣大受挫折,在撤退途中人員又跑散了不少。誰知在新寧剛一落腳,又陷入湘軍的包圍圈。雖經奮力突圍,擊潰追敵和民團,但也使部隊受到較大的損失。面對湘軍的圍追堵截,紅七軍前委和兵委決定:向桂東北的資源地區撤退。途經湘、桂交界之地「八十山」時,又遭到湘軍重兵圍堵,難以突破。於是紅七軍前委和兵委便又決定:繞開資源,翻過越城嶺山脈,沿湘江北岸向桂境的全州突進。

1931年元旦,紅七軍進入全州境內,當晚在會龍鋪宿營。經偵察,發現全州城守敵不多且毫無防備,紅七軍即於1月2日夜攻克了全州。

1月3日,紅七軍前委和兵委在全州召開會議,討論紅七軍的前途。會議總結從河池出發以來的經驗教訓,研究部隊今後的行動方案,圍繞

「紅七軍發展前途」問題展開了激烈的爭論。

紅七軍北上,本是為了執行中共中央關於打柳州、打桂林的命令,以便最後奪取廣州。經過桂、湘邊兩個多月的艱苦行軍,轉戰突圍,屢屢與敵遭遇,戰四把、打長安、攻武岡……雖打得英勇頑強,但因敵眾我寡,糧彈匱乏,再加上地域生疏,情報不準,沒能攻下一座城鎮。而部隊衣食無著,饑寒交困,加上長期行軍和頻繁作戰,部隊減員嚴重,開小差的很多,僅兩個多月的時間,部隊已由七千多人銳減到三四千人。

此時,部隊中的失敗情緒很深,對部隊的行動方針和中央要求紅七軍攻打柳州、桂林和廣州的命令產生了極大的懷疑和動搖:眼下,北有湘軍虎視眈眈,南有桂軍嚴陣圍堵,在這種情形下,還有何言去攻打柳州和桂林?還有何言奢談那個「會師武漢,飲馬長江」的高調?

鄧斌、張雲逸、李明瑞等主張立即放棄攻打柳州和桂林的計畫,此計畫對於紅七軍已經根本無從實施無法實現。

鄧斌說:「部隊幾經苦戰,減員過半,而且糧彈奇缺,極度疲勞,若再照此計畫,再長途跋涉去攻打城市,無異於以卵擊石!」

張雲逸說:「照此下去,用不了多久,紅七軍就會被拖光拼光!況且,原來攻打柳、桂之目的是開闢通往廣州的道路,現已繞過桂林到達全州,可以穿過湘南進入粵北,故此攻打桂林已沒有必要,而且是一步『臭棋』。」

李明瑞說:「有兵有糧有地盤,什麼都好說,也好辦。而眼下我們只剩下三四千人了,再打回右江已不可能,但照這樣既無後方又無兵源糧源的東突西奔也決非長法。當務之急,是要定準我們的去向。」

在嚴酷的現實和血的教訓面前,實際上已過時了的「立三路線」的忠實執行者,終於低下了威嚴高傲的頭顱!

會上,委員們看到鄧崗的臉上出現了難以想像的變化。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煙,面色青灰,蒙著一層悲苦的暗雲;乾裂的嘴唇微微地顫動著,哆味著,扭歪著,飽蘊著一派莫名的羞怒;眼眶塌陷很深,布滿血網的眼眸散射著黯淡的紅亮;他傾聽著大家的發言,像一位被提起訟訴者到庭聽訊,卻一言不發。

執行中央命令的挫敗,給他這位年輕氣盛的中央代表的打擊多麼沉痛是可想而知的。他隱約地意識到:這大概就是命運的作梗與嘲弄!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事情,看來並不是單憑意志、忠誠和一腔熱血就能強求其成的。作為中央代表來到紅七軍是要盡他的聰明才智,出色地完成組織賦予他的歷史使命,除了他希望用自己的熱血和號召力喚起紅七軍英勇奮戰,為黨的事業作出貢獻之外,他還有什麼可求呢?當然,他希望榮譽、威望和尊嚴,只要努力就可以站在巨人的肩上,甚至成為巨人。但這些都是伴隨著一個又一個的成就——偉大的成就,才能得到才能實現的啊!卻沒有想到開局不利,連連受挫, 這大概就是「命厄運蹇」之說吧?當然,「百分之百的布爾什維克」者是不相信這個,但慘痛的事實不能不使他有點相信。

他明白,自從河池出發,打長安攻城失利後,他的中央代表的權威已經開始產生根本的動搖。無條件無保留地支持他的大概也就是陳豪人和龔鶴村,而陳豪人這位年輕的軍政治部主任雖然當了兵委書記,但在軍事上是無足輕重的。自打武岡失敗,龔鶴村已開始轉向,有時總眯起眼睛瞧他,眼神里隱含著一種酷似上當受騙後的悔恨之意。

他本想為自己辯解什麼,把一切挫折看成意外的客觀原因。但這時他稍稍有所頓悟:自以為是,自行其事,這是一般人常犯的錯誤,或者叫著通病,被這種錯誤或通病葬送的不僅是一般常人,而且還有許多偉大的人物。他把嘴綳得緊緊的,只有洗耳恭聽大家滔滔不絕、多是批評甚至指責他的發言,他好像是一位列席會議的代表,又好像變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他的心情處於極端複雜的狀態,泛起一縷不可言狀的失意、空虛和沮喪。

「鄧崗同志應該對七軍受到的損失和挫折負責任!」龔鶴村的發言火藥味極濃。

「現在看來,我們撤離右江根據地是個極大的錯誤!我當時沒有認識到這一點,在此我做深刻檢討,我提出辭去兵委書記的職務 」陳豪人又習慣地摘下近視眼鏡擦來擦去。

李謙、許卓、余惠等委員的發言也火力十足。

鄧崗一支接一支地抽煙。他無法排遣胸中的鬱悶,也無法填補內心的空虛。他懷著痛苦的心情憤然離開會場,他那似乎再也沸騰不起來的血液里浸透了失意的悲涼……

會議最後作出決定:

一、放棄攻打柳州、桂林的任務;

二、迅速改變硬打攻堅的戰略;

三、改變單純軍事行動為沿途發動群眾,擴充隊伍;

四、部隊在全州稍事休整後,經湖華、江華出連州、粵北,至粵湘贛邊與朱、毛紅軍取得聯繫。

會議還作出決定:撤銷兵委。撤銷對雷經天的一切處分,恢複其黨籍。

清冷的月色給鄧崗一種凄楚之感。他坐在荒涼而空茫的城垛上,對陳豪人說:「有時候,我覺得月色的善良溫和像一個婉致的少女,而如今,這月色就彷彿一個年老的海盜,雖退守到這磚牆的角落,而他的眼睛冷森森地閃著幽光,手裡還握著年輕時砍鈍了的水手刀 」

陳豪人聽出了什麼,便直白他說:「你的比喻看似優雅,卻使人感到很冷酷。我在會上對你沒有絲毫的惡意,我只是作自我檢討 」

鄧崗沒有理會,繼續談他對「月色」的體會:「哦,那把水手刀!在夜幕下四處遊動,終於把我的胸腹剖開,冷漠的月色夾著古舊的城他猛然湧進我的胸臆,五臟六腑縱是被扯碎,但流淌出來的卻是鮮紅的血 」

陳豪人說:「是的,你來七軍並沒有錯,只是隨著時間、地點、條件的轉移,我們執行中央的命令顯然收穫的不是成功啊!」

「也許,我根本就不該來。」

「也許,中央的決策確有失誤 」

鄧崗懷疑地瞅了他一眼:「怎麼,你由此懷疑中央?」

陳豪人臉泛愁云:「我只是私下這般琢磨,兩年前,面對蔣介石的大清黨和屠殺,中央上層不就出現過盲動冒險的錯誤嗎?很快被糾正了。」

鄧崗不置可否地沉吟了一聲,然後又深長地嘆了一聲:「山重水覆,路途遙遙,與外界的一切聯絡全都斷隔,中央一概不知七軍的行蹤和這裡發生的一切 」

陳豪人不禁驚異地問:「你想離開紅七軍?」

鄧崗沒有作答。

朦朧的月色里有一個人影由遠漸近地晃動著而來,很快便聽到登城垛的腳步聲。是鄧斌。

「噢,你們倆都在這兒賞月呀!」

鄧崗沉默不語。 陳豪人也沉默不語。

鄧斌直言不諱他說:「鄧崗同志離開會場,要大家好難堪喲!面對當前的困境,大家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嘛!」

鄧崗的臉上掛著摻有幾分凄苦而又焦的的微笑,嘴角抽搐起來,散淡了的委屈、怨忿之情重又在胸中泛濫開來。他伸手將一根爬攀上城垛的枯藤折斷,就彷彿聽到自己體內纖維的斷裂聲。他終於開口說話:「我準備明天離開全州」

鄧斌忙問:「為什麼?」

鄧崗說:「既然中央派我來七軍,既然是這樣一種局面,我只好回上海復命,作個交待。」 是啊,他初來乍到時的那種以勃勃雄心、激情滿懷、刻意籌劃、大刀闊斧地帶領紅七軍要干出一番偉業的壯舉,只不過是一場「空悲切」的夢境。

「是走是留,隨你。」鄧斌不便再多說什麼。

此時,夜已經很深很深,半輪殘月栽下了城垛,夜霧從曠野慢慢蒸騰濃重上來,漸漸把遠的山巒、樹木,近的古城樓、磚牆、連同仨人的身影也吞沒了中央代表,鄧崗離開了紅七軍,從全州走了。

不久,政治部主任陳豪人也離開了紅七軍,走了。

據鄧小平回憶說:陳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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