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瑞、張雲逸率領紅七軍主力第一、第二、第三縱隊向河池地區開進。 位於廣西西北隅的都陽山脈在霪霪秋雨中仍然呈現出夏季的蒼綠。從山頂上望去,映人人們眼睛裡卻是一片白茫茫的雲霧世界,石英沙岩的山脊不時從乳白色的雲海里露出崢嶸。濛濛細雨下個不停,竹編的蓑衣難以抵擋久 雨的浸透,許多戰士的皮膚因槍傷、跌傷、扎傷或蟲子叮咬而被雨水浸泡得 紅腫糜爛,疼痛難忍,步履艱難。透過紗慢般的霧幕,那綠色的森林、褐色 的山谷以及收完稻穀的梯田隱約可見。村寨屋頂上青煙鐐繞,炊煙瀰漫了那 些簡陋的茅屋,令人窒息。
這是桂西北最貧瘠荒寞的地域。這種困苦的日子已經纏磨了人們不知多 少朝代多少歲月了。現在,在這陰鬱的下午,一支紅軍的隊伍從這裡經過。 山民們躲在隱蔽的地方,用一種冷寞得近乎痴呆的目光盯著他們。
隊伍抵達凌雲縣境內,天色已近黃昏,張雲逸便下令宿營,以避免夜間行軍再發生事故。
偵察連連長李天佑突然跑來報告:在岑王老山腳下,發現了一小股兒稀奇古怪的隊伍,雙方交了一陣火,轉眼就不見他們的蹤影了。經詢問,當地人稱他們是一群「長毛鬼」,已在此地流竄幾日,出沒無常,十分詭秘。
「啊!『長毛鬼』?他們有多少人?」李明瑞驚奇地問。
「交火時發現他們有幾十號人,當地人說足有好幾百人。」李天佑說。
「是不是流竄的土豪武裝?」張雲逸問。
「天暗,又有霧,看不清。」李夭佑說。
「你們打聽到他們有什麼特徵和習性?」李明瑞問。
「當地人說,他們白天隱居老林,晚上出動,到一些鎮子和山寨搶糧搶物。」
「都是搶什麼人戶的東西?」
「誰家有東西就搶誰。」
李明瑞思忖片刻,忽然沉吟道:「是不是紅八軍突圍衝散的隊伍? 」
張雲逸推斷:「說不定就是!」 他馬上對軍部參謀下達命令:「通知各縱隊,一律把隊旗掛起來,隊旗旁點上火把。如發現『長毛鬼』的行蹤,立即就喊我們是紅七軍!」
李明瑞補充說:「多布些暗哨,注意觀察。」
的確,這支「長毛鬼」隊伍,正是紅八軍第一縱隊剩下的三百多人。他們在縱隊長袁振武的率領下,經過半年多的長途跋涉,轉輾滇、黔、桂邊,歷盡千辛萬苦到達了凌雲縣。他們已經沒有能力進駐一些集鎮或村寨,因為他們彈藥匱乏,有的槍膛里只剩下一顆子彈,是準備留給自己的。他們只能藏進荒山老林,他們已經習慣了野人生活,形同返古了的人。他們在凌雲縣的岑王老山已經徘徊四五天了。這天黃昏,袁振武派出的一個小分隊到岑王老山下一個小鎮搞糧食,與紅七軍的偵察連相遇,雙方交了一陣火,便急速撤回深山。他們判斷是遇上了追剿紅七軍的桂系部隊。袁振武遂命令這支僅有三百多人的隊伍向岑王老山深處的凌峽谷撤退。後面不時有稀稀疏疏的槍聲傳來。他們並不知道對方正是他們苦苦尋找的紅七軍。
袁振武鼓動大家:甩掉敵人,撤進峽谷隱蔽起來,就脫離了危險!
峽谷深處,叢木雜陳,陡崖萬仞,看上去是那樣靜謐沉鬱,神秘莫測——也許那裡面野獸橫行,險惡萬端,一進去就再也走不出來的死亡之谷;也許那裡面是一片從未染過戰爭硝煙的洪荒凈土,恩慈的大自然會收容下這些 從死神魔鬼指縫裡逃脫的人們,賜給他們一個喘息小慈的機會,使他們經受 了生存極限的折磨和蹂躪之後,進行一番思索,重新安排他們的命運。
「日他娘個狗崽兒賣爺田不心疼!弟兄們,快往裡沖啊!沖啊! 」袁振武用湖南腔音一聲接一聲地喊、催促。
「撲通——」一個瘦弱得失了形體的戰士被盤結的藤蔓絆倒了,掙扎了幾下,怎麼也爬不起來了,抽泣著哀求:「隊長!隊長!快給我一刀吧! 我爬不動了 」
「你倒是想死個痛快,娘的,沒那麼容易!」袁振武一把拽起他拎到自己肩背上,拼盡最後的力氣,發瘋般地向前猛衝。
天光徹底黑暗下來,後面的槍聲已經停止。三百多人像三百多條蜥蜴在偌大一片草灘爬行聚集。他們一邊爬一邊大口大口地吞嚼蒲葦,想以此充饑換取些力氣,準備爬起來再跑。他們終於脫險了。
袁振武沙啞著嗓子對大家說:「我們就剩下這點兒人了!人地生疏,我們無法立足,我們只有找到紅七軍,才有活路!」
袁振武,(1899—1976),字樹成,號映吾,曾用名袁炎烈、袁也烈、王國棟,湖南洞口人。1924年進入桂林軍官學校學習,後考入黃埔軍校,並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國民革命軍第四軍獨立團連長,第十一軍第二十四 師第七十二團營長,參加了南昌起義。起義軍南下失敗後,到湖南武岡從事地下工作。1929年被中共組織派到廣西,任警備第五大隊營長。龍州起義時,任紅八軍第一縱隊參謀長、縱隊司令。紅八軍失敗後,他率余部向右江地區轉移,尋找紅七軍六個多月以來,袁振武率隊轉戰數千里,途中屢次同滇軍、黔軍、桂系「剿共」大隊及各地土豪武裝作戰,與嚴酷的氣候、險惡的處境和飢餓搏鬥。他們沒有地圖,找不到坐標,形如盲人探路,時時警惕,處處小心,鑽深山,食野果,過著野人般的生活。
在六個多月的歷險記中,袁振武有過多少次親眼目睹:他的戰友們在無可避免的死亡面前,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面對死神無所畏懼,雖然每個人不無恐懼心理,一旦打紅了眼睛都能視死如歸——「丟頭權當瓜落地,身上穿洞透透風!」但他們有的因食有毒的植物中毒而死或被毒蟲毒死,有的被飢餓奪去生命,有的受傷不願拖累隊伍而自殺身亡 他們說不管怎樣都是一死,總算盡了一個為窮苦百姓打天下的革命者的天職!可是,當脫離險境之後,一種求生的慾望卻又萬分強烈地使每個人都亢奮起來:活著,一定要活著!
在二百多個日日夜夜,他們幾乎是在深山老林度過的,且不斷地遭到軍閥部隊和土豪武裝的清剿和襲擊;一些當地的土著族人和山民,也把他們當成獵物,不僅抓捕他們可以領賞,而且在國民黨的宣傳中,認為這伙四處流竄的「赤匪」身上既有槍支,也有金銀財寶和鴉片。在他們喘息之際或奔突途中,不斷有暗箭或飛石襲來 他們精神極度緊張,就像在一群群餓狼圍追下的野兔或羚羊,剛逃離虎口,又落入狼穴。他們衣衫(如果還能稱作衣衫的話)襤樓,蓬頭垢面,鬚髮老長而骯髒,看上去個個面目可憎,是那樣的兇惡、野蠻而醜陋。山民們見之,死命逃奔,稱他們是紅皮綠眼的「長毛鬼」!
多虧了那隊旗的昭示,那火光的照耀!他們先是一步一探地在紅七軍的宿營地徘徊,觀望那隊旗、那火光。他們感到詫異:紅七軍怎麼會來到這裡?會不會是桂系的「剿共」大隊布下的迷陣、設下的圈套?突然,那隊旗下、那火堆旁人影晃動且向四下吆喝:「紅八軍的弟兄們,我們是紅七軍!」 「我們是紅七軍——」「我們是紅七軍——」
「……」他們聽清了,他們看清了,他們頓感喜從天降!他們大膽地勇敢地熱淚盈眶地向那隊旗那火光向久盼的親人向自己的隊伍奔跑過來!奔跑過來!歡呼。擁抱。張張面孔流淌著悲喜交加的淚水!
這支九死還生的隊伍編入了紅七軍,一同向河池開進。
「我們此次北出東進,攻打柳州和桂林有把握嗎?」袁振武了解了部隊行動的方向和任務後,直率地問李明瑞和張雲逸。
李明瑞不語,將目光移向緩緩在山道上行進的隊伍,一縷縷雲霧在山腰 間升蔓盤繞。
「振武啊,你可要當心呢!」張雲逸以一種警示的口吻對袁振武說道,「打柳州、桂林是中央的指令,你這話要是傳到中央特派員那裡,可要當心打你的右傾哩!」
「那我就對特派員宣稱:我要打到南京去,一舉搗毀蔣介石的老巢!」 袁振武戲侃道。
「那就封你個南京鎮守使吧!」張雲逸也戲侃逗樂。
仨人相視而笑。
「古人云: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當初我與表哥主政廣西時,何嘗不想統轄柳州、桂林諸城?可是,力不從心,事不隨願,則欲速而不達, 至此留下萬端遺憾,唉 」李明瑞臉色有些愴然地長嘆一聲。
「是啊,自古以來,法無異轍,殊途同歸。我們只好因勢而利導,重謀應急之策。」張雲逸說。
袁振武心裡感到有些沉重。但他無論如何也意想不到,他和他的三百多名壯士又匯入這支近萬人的隊伍,重蹈他們的「覆轍」,再次開始了轉戰千里的艱辛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