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過早飯,繼續開會。參加會議的有中央特派代表鄧崗、中共南方局代表黃暉(與鄧崗一起來右江)和紅七軍前委成員及右江特委委員們共二十多人。李明瑞雖被補任前委委員,但遭到鄧崗的否定,說補任前委委員必須報請中央批准,在中央沒有批准以前就不是前委委員,你們隨便補任前委委員是錯誤的。但作為總指揮,李明瑞可以列席會議,沒有發言權,只能旁聽。
列席就列席,李明瑞昨天列席了會議。今天開會前,鄧崗找李明瑞談話說:總的部署已定,李總指揮就不必列席今天的會議了。李明瑞倒也明智,沖鄧崗豁爽一笑說:你們好好開會,我去打些野兔野雞來,為你們改善改善伙食。
韋拔群雖是前委委員,但他負責駐地的安全警戒,指揮警衛部隊打擊不時前來偷襲和騷擾的土匪武裝,沒有參加會議。
會議仍由前委書記鄧斌主持。會議的內容是對中央的「六月決議」進行討論,制定出具體執行方案。
雷經天果然搶先發言打「雷」了:「我不同意鄧崗同志對右江根據地土地革命的批判,說是什麼『右傾富農路線』。我認為這是對七軍和特委工作的極不負責任的主觀否定 」
坐在鄧斌對面的鄧崗幾次要站起來打斷雷經天的話,緊閉的嘴也張了幾張。
雷經天向他擺擺手:「鄧崗同志,請別急,稍安勿躁,等我把話說完你再批判也不遲。好,我繼續陳述自己的意見。請問,作為一名黨員,允許不允許對上級的某個決定執有不同看法?如果允許的話,我就說了。」
雷經天有意停頓了一下,點上一支煙。
大家屏息聆聽。「我不贊成把七軍撤出右江根據地,去打柳州和桂林,而應該堅守右江,鞏固和發展蘇維埃區域。眼下,右江根據地已擁有十一個縣,十一個縣的根據地啊!創下這片根據地容易嗎?它是經過七軍和農民武裝浴血奮戰,幾經艱辛,犧牲了許許多多同志的生命換來的!撤出右江,不光七軍官兵不情願,右江的窮苦百姓也不情願 」
「夠了!夠了!」鄧崗氣得兩眼發烏,一桿黑亮的博士筆在手中籟簌發抖。他停止了記錄,拍了一下桌子霍地站起來,「雷經天,你要對你這種對抗中央決議的行為承擔一切後果!」
「老雷,你心中還有黨,還有中央嗎?」黃暉也緊接著鄧崗的話音發火道。
雷經天把吸剩下的半截煙蒂用兩個指頭捏滅揉碎了:「請問欽差大人, 你們給我定什麼罪?」
「你,你抗拒共產國際和中央的戰略部署,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鄧崗板著冷冰冰的面孔,一字一頓地說,「你對中央爭取一省或數省首先勝利的目標持懷疑態度,對七軍進攻柳州和桂林缺乏信心,這不是右傾機會主義是什麼?!」
「先別忙著下結論嘛!」鄧斌擺擺手,要二人都坐下,「會議剛開始,結論就有了,那還開啥子會?暢所欲言,多聽聽大家的意見,又有什麼不好呢?」
紅七軍政治部主任陳豪人幾次把近視眼鏡摘下來擦了又擦,好像眼鏡片上黏有一種擦不掉的污塵,終於還是戴上眼鏡,乾咳了一聲,開始發表己見:「我談談我的看法。我認為,中央的決議不是憑空設想的,更不是隨心所欲炮製的,而是根據世界革命發展的新形勢和大氣候,並根據中國革命態勢和現階段的具體情況制定的,所以我們對中央和共產國際的指示,必須堅決執行。同時我認為,右江一帶地瘠民貧,又是少數民族區域,偏遠閉塞,發展前途不大,我七軍應服從中央命令,撤離右江,向粵桂邊的北江流域發展。」
參謀長龔鶴村看上去有點激動,馬上接著陳豪人的話茬兒說:「我同意豪人同志的發言。世界形勢在變化,中國的形勢也在變,我們就必須跟著變,這叫順應時代的潮流嘛!我七軍在這窮鄉僻壤的彈丸之地泡著,守著,充其量拉起萬把人的隊伍,又有什麼大發展,大前途呢?我認為,有人主張七軍堅守右江的意圖,不僅僅是右傾保守的問題,而且是一種狹隘自私的農民意識在作怪! 」
「慢慢說,慢慢說,激動反而不容易把問題說清!」一直沉默靜聽的張雲逸瞟了龔鶴村一眼,意思是說:你這個人,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還嫌會議的火藥味不夠濃是不是?
鄧崗接腔道:「龔參謀長的話極對!一語道破的這個問題的嚴重性是絕不能忽視的!列寧是怎麼評價農民的呢?列寧說:『農民,他的善良和殘忍,他的勤勞和自私,他的聰明和狡詐是分不開的。』在座的某些人,就是懷有狹隘自私的農民意識,這是很危險,很危險的!我看,會議要開好,首先要端正態度。態度不端正,怎麼能統一認識,清算錯誤,堅決執行中央的決議呢?」
「對,先端正態度!」黃暉疾言厲色道。
「反對中央決議,這是原則問題!」有人跟著附議。
室內煙霧繚繞,空氣污濁。會議籠罩著令人壓抑、難堪的僵局。人人都在思考著對會議應持的態度和立場。
雷經天搔著滿腮的青胡碴子,好像胡碴子里爬了幾隻令人討厭的跳蚤。他身體前傾,嘴唇哆嗦著,在憂傷的目光里隱含著無限的焦慮和憤懣。他知道,這裡不是袒露心胸的場所,卻又是展示一個人品格和德行的地方。他對個別前委委員和個別特委委員的強烈的過火的指控,很是憤慨:這些人並不是不了解實際情況,而是不顧實際情況,一味地以迎合態度去貫徹上級的旨意。他們只對上負責,他們的耳朵只聽上面的命令卻不聽真實的呼聲,他們滿腔激情地要完成上級交給的任何任務而固執地堅持一種明明不合實際的教條。——這是一種隱藏極深的變相的自私!
他深知這種步步升溫、層層加碼的做法,在黨內已是司空見慣:誰 吹得高,喊得響,誰就最正確,最積極,最忠誠,最堅決,最革命;誰降溫 唱低調,誰就是跟錯誤路線站在一起!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人都無法敞開內心,實事求是。
鄧斌尋視了一下會場,最後將目光從雷經天臉上掠過,彷彿對他說,你不要打「雷」了,該我發言了。
他說:「時間很寶貴,我談一點個人的看法。廣西右江地區的情況,跟其他省區的情況不一樣,和在地圖上推想的更不一樣。眼下,紅七軍不足一萬人,力量、裝備都不強,所以我不贊成現在就去打大城市,而應該團結內部,壯大力量 」
鄧崗劈手打斷他的話,言詞更為激烈:「你和雷經天一個腔調!總是尋找借口拒不執行中央的命令!」
張雲逸忍不住發話:「讓人把話說完嘛!」
鄧崗口噎了一下,卻仍揪住不放,嚴厲地說:「無須再解釋了,問題的實質在於你們一心想保實力,對中央命令不執行。應該特別指出的是七軍前委的負責同志和右江特委的負責人,對中央和廣東省委一向採取不尊重的態度,擁兵自重,頑固地堅持自己的做法 」
鄧斌手裡夾著一支煙,沒有點燃,好像把它遺忘了。他抑制住憤懣的情緒,盡量平靜地反駁說:「鄧崗同志,你這種說法是不公正的!七軍前委和右江特委總是盡一切可能按照中央的指示去做,近幾個月來,陸續派六名交通員與中央和廣東聯繫,其中有兩位同志犧牲 目前七軍的實際力量不可能攻打柳州和桂林。這方面,七軍和八軍是有血的教訓的。不符合實際情況的命令,叫人難以接受,即使扣上不執行命令的罪名,也不能拿著同志們的生命做無謂的犧牲而去機械地執行! 」
鄧崗冷冷一笑,彷彿從對方的話中抓住了什麼把柄,立即反駁:「血的教訓是什麼?是你們良莠不分,把國民黨的改組派、激進分子拉進紅軍隊伍里來,致使龍州起義在極短的時間內斷送,紅八軍遭受慘敗。請問鄧斌同志,是誰批准李明瑞入黨的?中央三令五申趕他離開紅軍,你們為什麼不聽?為什麼還介紹他入黨、擔任總指揮?」
鄧斌據理申辯:「既然你把話挑明了,我就把具體事實說給大家:李明瑞同志的入黨問題,是經過七軍黨委認真研究後上報中央,經周恩來同志親自審批的。李明瑞任總指揮一職,也是上報中央後,由中央軍委批准的,我鄧斌和七軍的某一位負責同志既無法批准他入黨,也不可能任命他為總指揮,因為沒有這個許可權,無效!」
哄——會場引起一陣笑聲。
張雲逸說:「是啊,譬如我作為一軍之長,今日批准你龔鶴村做三軍統帥,明日提你陳豪人當中央總書記,那我只是『車大炮』(說大話),不算數!這就好比老和尚梳頭——有髮髻嘍!老虎頭上捉虱子——好大膽嘍!老倌子腰裡別黃瓜——不頂用嘍!」
哄——哄——哄———波接一波的笑浪,把難堪的局面撞擊得嘩嘩稀碎。
「張軍長,這不是開玩笑大會!」鄧崗陰沉著臉,將烏黑髮亮的博士筆 往上衣兜里狠狠一插,站起來巡視會場,似有滿腹的怒火要向外發泄:「好么好么,這裡山高皇帝遠,你們可以搞獨立小王國!既然如此,我認為對於前委和特委,不僅要在思想上解決、政治上解決,而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