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雄城下 又來了個羅明那茲

根據當時人的記憶,新到的共產國際代表羅明那茲,其外表跟後來的李德差不多,氣質也有某些相似:高鼻樑,藍眼睛,細高個,雖不到30歲,但看上去臉上卻有刀刻一樣的皺紋,飽經風霜一般。他往張國燾面前一站,一瘦一胖,一黑一白,形成強烈對比。張國燾嘀咕:他行嗎?羅明那茲的目光里同樣露出挑剔和不信任,一副居高臨下的架勢,並不正眼看張國燾和瞿秋白:這兩個白面書生,能領導中國的武裝鬥爭?張國燾和瞿秋白先為國際代表搬來半個西瓜,以解武漢的暑熱。

羅明那茲說先談工作,將裝西瓜的大盤推到一邊:「我奉共產國際之命,全權處理中共中央在中國革命中所犯的錯誤,並糾正鮑羅廷的錯誤指導。」

張國燾、瞿秋白仔細聽著。

羅明那茲像在背誦一篇早已準備好的發言槁:「由於中共中央犯了嚴重的右傾機會主義的錯誤,違反了共產國際的指示,現在,共產國際決定要改組中共中央領導,陳獨秀不能再擔任書記,甚至要開除他的黨籍。」

「陳獨秀已經退出了中央領導,現在臨時中央是由5位同志組成。」瞿秋白好不容易有了一個介紹情況的間隙,剛說了兩句,就被羅明那茲接了過去:「就你們倆人而言,如果能迅速擺離線會主義,仍可參加中共的領導工作。」

也許是羅明那茲說得太多而疲勞,也許是看到張、瞿二位對他畢恭畢敬心裡得到滿足,挺起的腰桿已經放下,人頓時矮了一截,手也伸向了西瓜盤,起先一小口小口地咬著,後來便大口大口,全沒了「尊嚴」。

只是到他吐盡口中的西瓜籽後,才恢複了原樣,又開始指責中共中央:「中國大革命的失敗,教訓是深刻的,陳獨秀有錯誤,中共中央也有錯誤,現在如不首先反對機會主義,別的事情是談不上的。」

張國燾問:「中共中央究竟犯了哪些錯誤?」

說起中共中央的錯誤,羅明那茲滔滔不絕,大致是:中共中央放棄了在中國革命中爭取無產階級的領導,例如它否定了共產國際6月1日武裝工農的指示,又自動解除了武漢工人糾察隊的武裝。這種錯誤發生的根本原因,是中共中央為一些小資產階級的知識分子所盤踞,缺乏階級意識和革命的堅定性,對共產國際的正確指示,很久以來都是機會主義的加以曲解。現在共產國際不能依賴那些動搖的知識分子,要大膽地提拔一些堅定的工人同志,擔負中共的領導工作,並使他們在中共中央占多數。

張國燾被他的一番話說急了,心裡直反感。在他看來,也許是他太年輕了,他的氣質似是十月革命後的紈絝子弟,態度有類於沙皇的欽差大臣。他太輕視中共的知識分子了,我們不是沙皇統治下的農奴!

張國燾說:「這樣說來,機會主義的錯誤應由整個中央政治局負責,我們這些委員都應引咎辭職,或者推出轅門斬首,另行物色一批新的人物,來組織一個新的中央。」

談話一下陷於僵局。瞿秋白在他們倆人之間調解著, 希望不要各走極端。於是雙方撇開這個問題,另提出一個需要緊急處理的問題,這就是南昌暴動。

張國燾和瞿秋白互相補充著說道:據剛才從九江來人的密報,周恩來已經到達九江,正在按計畫動員兵力。他們要求中央立即指示暴動的方針,如領導暴動機構的名義、政綱、組織和應採取的策略;並要求中央動員各地工農力量,響應南昌的行動。他們要知道蘇聯是否會給南昌 暴動以實際的支持,就是說,要蘇聯軍事顧問的協助,和一筆數目不小的款項,以及到達東江後希望獲得的蘇聯方面軍火和物資的支援。不是沒聽明白,而是這一大堆實際問題把他弄蒙了——羅明那茲看看瞿秋白,看看張國燾,竟不知說什麼好。只好埋下頭,拚命記錄著哪兩個人的報告,掩飾著窘迫。

當張、瞿二人執意要他拿主意時,他又抬起頭,全沒了剛才的威風,聲言:「一切都應請示莫斯科。」

瞿秋白和張國燾都很著急,說:「不行,這是要立即決定的事,等莫斯科回話就晚了!」

「那你們說怎麼辦?」羅明那茲雙手一攤。

「這樣吧,」 瞿秋白提議,「一面告知周恩來,一面請示共產國際。」

「那好,」羅明那茲順水推舟,「叫周恩來他們積極籌備,各地工農力量的發動由你們根據實際情況處理吧;至於其他各點,須請示莫斯科作最後的決定。」羅明那茲回屋休息去了。

張國燾和瞿秋白相對無言,頗感失望。

許久,瞿秋白才對張國燾感嘆道:「共產國際為什麼派這樣一個少不更事的人來當代表?他只會反機會主義,提起南昌暴動就沒了主意。」

張國燾雙目無神:「看來中共的厄運未幾,在受到蔣介石、汪精衛的摧殘之後,現在又要受羅明那茲的摧殘。」

「我再找他談一談。」瞿秋白想讓羅明那茲多了解一些中國的實情,改變他那種下車伊始的做法。

談過之後,羅明那茲的態度似乎客氣了一些,不似昨天那種「宣讀聖旨」的神情,但仍然堅持要絕對擁護共產國際。

在他的提議之下,中共常委會於26日下午4時在漢口一所住宅里秘密舉行會議。參加的有瞿秋白,3個臨時中央常委張國燾、李維漢和張太雷,羅明那茲和另一少共國際代表,還有蘇聯顧問加倫和范克,以及另外兩位翻譯人員。

會議開始後,由加倫將軍首先報告,他說他今天會見了張發奎,與他研討軍事問題。張己同意將他所統率的第四軍、第十一軍和第十二軍集結在南昌和南潯線上,不再東進,逐漸轉移,返回廣東。加倫認為張如同意回師廣東,並不強迫葉挺等退出C.P.,在此兩條件下,可以與他一同回師廣東。他根據軍事情況說明:「與張同返廣東,在軍事上極為有利,如在南昌與張氏分家,參加暴動的兵力不過5000至8000,在優勢敵軍阻擊之下,恐難到達東江。除非張發奎不同意上述兩條件,那就只有在南昌行動起來。」

「加倫將軍、羅代表,現在情況已發生了變化,種種跡象表明,張發奎已經一邊倒了。」瞿秋白將近來汪精衛、張發奎的所作所為,說了一下,力主支持南昌暴動。

接著羅明那茲發言,他明確表示:目前沒有經費可供南昌暴動使用,莫斯科已電令禁止俄顧問在任何情形之下參加南昌暴動。

中共委員們都有些不解:「暴動在即,國際代表怎麼能做出這種荒謬的決定?」

其他委員沉默時,瞿秋白說話了:「國際有電報來嗎?這是國際的意思?」

羅明那茲說:「有。在我報告情況後,共產國際回電說:如毫無勝利的機會,可不舉行南昌暴動。」

「共產國際的意思並沒說不支持暴動啊。」李維漢、張太雷都嚷起來。

瞿秋白也說:「是啊,共產國際用了『毫無』二字,現在南昌暴動不是『毫無』希望的問題,而是希望、成功的把握很大,可以說,國際是支持暴動的,只不過留有餘地。」

一到具體問題,羅明那茲就抓了瞎。聽著中國同志議論,他也不置可否。最後說:「看來國際電令不能用信件通知前線的同志們,我們只有派一位得力同志去當面告知。」他說話時,目光在中共委員們的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張國燾臉上,問道:「是否可以派你去?」

「既然只是送封信,那就不必派我去。」張國燾推辭著,「何況中央擴大會議快要舉行,我離不開,王若飛同志可以負擔這一使命,請他去好了。」

王若飛當時擔任中共中央秘書長。羅明那茲有些著急:「派去的人今晚就要動身,如何能找到若飛同志?即使找到他,並使他了解任務,立即起程,時間也來不及呀。」他的目光繼續盯著張國燾。

瞿秋白和李維漢也說:「還是你去好,這個責任不只是送封信,而是考察情況並參與決策。國際的指示對前線的同志很重要。」

張國燾確實不願去。他一直認為南昌暴動沒有成功的希望,再加之共產國際沒有從經濟上支持,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小了。但最後他還是答應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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