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國民黨軍事委員會中了橫山勇的奸計。從最高元首蔣介石,到第六、九戰區長官孫連仲、薛岳,在會戰開始時,全都錯誤地判斷了日軍的進攻企圖,不僅打亂了原來保持的相對比較正確的作戰部署,而且乖乖地被橫山勇捏著鼻子走,把大量精銳兵團調往遠離常德的西北方向。
也許事隔幾十年後,再回頭來看國軍在這次會戰中的失誤,更為清楚。以下是筆者在南京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查閱到的幾封蔣介石有關常德會戰的親筆電報:
1.致孫連仲等陽電(11月7日)
即刻限到。恩施孫代長官、太平街王總司令敬久:密。著第十集團軍王敬久部,即刻集中主力,擊破向暖水街方向突進之敵,並將部署及實施情形具報。中零手啟。陽酉。令一元。
2.致孫連仲等巧電(11月18日)
即刻到。恩施孫代長官、桃源王總司令纘緒、慈利王副總司令耀武:密。(一)該區當面渡犯之敵,將因補給困難,攻勢挫減。王副總司令耀武,指揮第74、第100兩軍,務於太浮山、慈利一帶,將敵擊破,期收決戰之勝利。(二)對第100軍之使用,務俟該軍全力到達戰場後,選定有利時機,向其最痛苦方面予以有效之打擊。(三)第44軍,除以一部於澧、津以南地區,與敵周旋外,務集中主力,協力第74軍太浮山以北地區之作戰為要。中零。戌23午。令一元巳。
1.致薛岳篠電(11月17日)
即刻到。長沙薛長官:密。據施軍長戌刪電稱:奉長官薛電話,著本軍以一個師開常德、德山市等情。查常德方面,已有57師擔任守備,該軍無一師開德山市之必要。除分電施軍長仍遵前令,全部開桃源集結外,特電知照。中零。戌篠午。令。(1102)已。即。
限即到。益陽探交第100軍施軍長:戌刪叄一電悉。密。常德方面,已有57師守備,該軍無一師開德山市之必要,仰全部遵照前令,仍向桃源集結。除分電薛長官外,希遵照,並將到達日期具報。中零。戌篠午。令(1102)已。即。
根據蔣介石的這些密令,第六戰區代理司令長官孫連仲仍以鄂西會戰的態勢部署兵力,宜都至南縣沿長江南岸防線,為第10集團軍和第29集團軍守衛,兩軍結合部約在公安至澧縣之間。開戰之後,置重兵於鄂西,石門地區的機動部隊也向北移動,企圖側擊向鄂西進攻之敵。而常德,僅有餘程萬一師人馬,連調動國軍最精銳的第100軍的1個師前往增援,都被蔣介石否決。
重慶方面忽視常德為此次日軍進攻的目標,據陳納德將軍的《我與中國》回憶:「11月15日,重慶情報仍然報道著敵人的蠢動是一種『演習』,且確言敵人實無力佔領常德雲。」
就連國軍最出色的將軍薛岳,當時也以為日軍此次進犯,系聲東擊西,先向濱湖各縣佯攻,爾後以主力向湘北長沙進犯,故爾按兵不動,靜觀動態。
失誤既已鑄成,那麼中國守軍調往鄂西的重兵,就難逃橫山勇第一階段強大攻勢圍殲的厄運。
1943年11月2日下午5時,日軍第3、13、68、39、116師團,及從第34、58、40、65師團、第17旅團抽調出來的佐佐木、古賀、戶田、棲田、宮脅支隊,第3飛行師團主力第44戰隊,毒瓦斯輜重戰車隊和熊劍東「黃衛軍」,共計10餘萬兵力的大軍,在黃昏的落日餘暉里,靜靜地等待從集結的陣地發起攻擊。
然而,給各線部隊發布攻擊指令的不是橫山勇,也不是他的參謀長小圓江邦雄,而是一個名為彭叫驢子的湘西土匪。
彭叫驢子滿臉橫肉,穿著皮夾襖,側坐在一頭瘦小的驢背上,「吧唧吧唧」地抽煙鍋。他見時辰已到,便對守在一旁的日軍參謀說:
「我指的路,每條道口都有折斷的樹枝為標記,皇軍進攻,開路開路吧!」
日軍參謀報告給橫山勇。
於是,10萬大軍鋪天蓋地衝殺過來。
黃聲遠先生在《壯志千秋》里記載:「(常德會戰)由於敵我雙方作戰計畫所決定,第一階段的戰鬥,確呈現了一面倒的姿態。更由於敵人有周逆佛海介紹的著匪彭叫驢子指示進路,我方不能憑藉天險,給予敵人以有效的打擊。彭叫驢子曾出入常德一帶,他明白哪一處是羊腸小道,哪一段水道可以徒涉,什麼地方有一將當關之勢,什麼地方有湖沼山林障礙。敵人因熟悉地形有了運用森林戰術、河川戰術、湖沼戰術的便利,我軍即失去地形上的優勢,而被奇襲、切斷、包圍,不得不蒙受重大的犧牲。」
11月6日,日軍第3師團、第13師團和佐佐木支隊、棲田支隊、宮脅支隊計23個步兵大隊,配以50多門山野炮,猛撲到暖水街,張開血盆大口,準備吃掉在這裡被他們捕捉到的國軍第10集團軍。
暖水街位於湖北清江至湖南澧水之間的山嶽邊緣,駐守在此的第10集團軍王敬久總司令,利用有利地形,將45個步兵營布防在以暖水街為中心的南北約90公里的山嶽地區,憑藉陣地工事,對日軍進行還擊。
11月6日至7日兩天內,戰鬥集中在暖水街、乾溪灘、馬踏溪等地進行,由於守軍頑強抵抗,日軍雖多次發起攻擊,始終未能突破防線。7日下午9時,第六戰區代理司令長官孫連仲給王敬久發來電文強調:「查暖水街、乾溪灘、馬踏溪間三角地帶,為戰區戰略要地,得失關係至巨,該集團軍所屬官兵如能在該地固守3日,著重獎賞,仰即激勵各部,務須達成任務為要。」王敬久奉命後,隨即調整部署,命令第79軍暫編第6師固守暖水街,第66軍的185師確保乾溪灘,第79軍的第98師死守馬踏溪,並抽調第79軍的第194師,駐馬踏溪附近準備機動。
從暖水街戰鬥來看,王敬久沿續了重慶軍事委員會的失誤。日軍並不是想攻佔暖水街這塊地盤,而是要吃掉或者把第10集團軍逼到鄂西山區。王敬久應即時選擇有利的路線迴避日軍的鋒芒才對,但他卻在該地固守打陣地戰,正中橫山勇的下懷。
戰鬥就這樣在國軍的失誤中進行,越打越艱難,越打情勢越危急。至11月8日清晨,重慶軍事委員會突然又給孫連仲發出向日軍組織反擊的命令,也就是蔣介石11月7日陽電的指導精神:「著第10集團軍王敬久部,即刻集中主力,擊破暖水街方面突進之敵……」
這無疑是以卵擊石之舉,如同把第10集團軍這塊肥肉往日軍的嘴裡送。可孫連仲奉命後,不得不遵照指令,以第29集團軍44軍加強1師一部,攻擊大堰壋之敵,主力相繼進出敖家嘴、西齋,斷敵聯絡;第73軍77師擊破當面之敵,進出九里崗附近;第15師由新堰口向王家廠、方石坪之敵攻擊,進出敖家嘴、筆架山。第10集團軍固守暖水街部隊,堅守至最後一人;其在閘口、馬踏溪部隊,應向各敵側背竭力擊破之;另以兩團由顏家埡、劉家場溝出擊,挺進於阿彌橋、分水橋後截擊敵後。另令第26、33兩集團軍各以約1師兵力,分向宜昌、當陽各附近求敵弱點攻擊。
王敬久是個缺乏主見、急功近利的將領,揣摩到蔣委員長的旨意後,為了表示自己執行命令的堅決,他向所屬部隊發出了更加不切合實際、近乎高燒病人昏頭的指令,他要第79軍「攻擊當面之敵,並進至張家廠、西齋之線,乘勝進擊公安,收復長江右岸失地」。又命令第66軍「掃蕩當面之敵,進擊西齋、洋溪之線,乘勝推進新江口,收復長江右岸失地」。
第66軍軍長方靖將軍在回憶錄中說:「我當時接到命令,蒙了。」方靖極有才幹,他在進黃埔四期學習之前,已在粵軍許崇智部隊任機關槍營營長。畢業後仍任少校營長,而其它同學大都是見習排、連長。淞滬抗戰時,他任第98師294旅少將旅長,立下了赫赫戰功。在他任第79軍軍長時,他曾因發布「四殺」令而聞名:「一,臨陣退縮者,殺!二,無故擾民者,殺!三,官兵同賭者,殺!四,姦淫婦女者,殺!」1949年2月,他在湖北荊門被中國人民解放軍俘虜,經過17年改造,特赦後成為全國政協委員,居住首都北京,終日伏案撰寫回憶錄。
他說:「但我沒辦法,軍人以執行命令為天職,明知山中有老虎,也要奔赴山中投虎口……」
11月9日,日軍先發制人,未等國軍清醒,便在第66軍左翼及高岩、王家畈等地發起銳勢猛攻。第79軍正面,也遭到日軍排山倒海的衝鋒。就在當晚,第185師陣地被日軍摧毀,馬踏溪的第98師也抵擋不住日軍的進攻,全都潰退四散。10日,各部相繼敗潰,防守暖水街的79軍暫6師,遭到日軍圍殲、傷亡慘重,殘部幾經苦戰,才得以突出重圍。11日,日軍逼迫第10集團軍的殘兵弱將向西南山地的漁洋關方向撤退,並將之壓迫封鎖在溫陽關、仁和坪、赤溪河、子良坪一帶山地,除留置約兩個大隊的兵力監視外,其餘主力則集中南下,繼續尋捕常德外圍國軍兵團,決戰消滅之。
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