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派密使宋宜山到大陸摸底,看了宋的報告大為惱火:剛半個月就被赤化了。
(台北—北京,1957年2月—5月)
一九五七年是蔣介石七十歲生日的年頭。在一九五六年,經過好幾個月的努力,他出版了《蘇俄在中國——蔣中正七十概述》一書,連英文版也於一九五六年底在美國出版了。據擔任該書英文版譯者的沈劍虹說,這本書出的是晚了一些,如果是在一九四九年國民黨丟失大陸之後問世,當時美國正在為「是誰丟失了中國」這一問題進行激烈的爭辯,該書可能有多一點的讀者。但在一九五六年至一九五七年這段期間,西方讀者對這個問題興趣已經減退。沈劍虹還說,直到尼克松要秘密打開「中國之門」,西方人才對中國又發生了興趣。
這本書出版,了卻了蔣介石一樁心事。然後,他斷斷續續在台灣島上作了一些巡視。經過這幾年的艱辛,台灣的局勢總算是穩住了,利用朝鮮戰爭帶來的一段喘息期間,改組了國民黨和行政機構,美國經濟援助也恢複了,政府著力開發經濟資源,更重要的是實施了土地改革,減輕了農民的負擔,民族工業也得到了發展。一九五四年十二月簽訂的「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已經生效近兩年了,儘管為此與美國還有爭執,但他感到已經給大家帶來早先幾年所缺少的安全感。已經不是「坐以待斃、風雨飄搖」的局面了。
大陸那邊去年春天,托章士釗老人捎到香港轉給他信件,不是叫他投降,也不像以前稱他為「頭號戰爭罪犯」,開展的是和平統一攻勢。周恩來也不斷在公開場合講話,呼籲搞國共第三次合作。他從這些事感到,台灣的現實局面,已經不得不使毛澤東冷靜的正視。
因而,對從大陸捎來給他的信,沒有立即回絕,也沒有馬上答覆,事關重大,他不能不反覆考慮。
這封信是為解決台灣問題寫來的。中共方面提出了台灣與大陸統一的具體辦法:(1)除了外交統一於中央外,其他台灣人事安排、軍政大權,由蔣介石管理;(2)如台灣經濟建設資金不足,中央政府可以撥款予以補助;(3)台灣社會改革從緩,待條件成熟,亦尊重蔣介石意見和台灣各界人民代表進行協商;(4)國共雙方要保證不做破壞對方之事,以利兩黨重新合作。信的結尾還說:「奉化之墓廬依然,溪口之花草無恙。」信中用這樣的字句,是想告訴他蔣家墓地和住宅均完整無損,並不是像港澳有的報紙說的「蔣氏墓廬已在鎮壓反革命和土地改革的運動中蕩然無存」。
據說,蔣介石將這封信反覆看了許多遍,每逢再看了,都要獨自沉思,不許人打擾。
他終於決定派人到大陸去進行試探性接觸。為了留有後路,將來進退自如,他考慮從海外選派人去。為此,他約了在香港負責國民黨宣傳工作的許孝炎來談話。許孝炎在香港主持《香港時報》。
一九五七年初的一天,許孝炎如約來到台北市郊的陽明山總統官邸。
蔣介石先遞給許孝炎看一本一九五七年一月號新出的香港刊物,上面所發表署名「衣爵」的一篇題為《解決中國問題之途徑》的文章,已被用紅鉛筆划了粗杠杠和大問號。
許孝炎接了過來,迅速掃了一眼。文中直接提出請蔣介石退休,認為這是「解決中國問題之途徑」。其實文中的「中國」是指「中華民國」,亦即台灣問題。
文章寫道:只要胡適先生登高一呼,提出請蔣退休的要求,「海外華僑必定群起響應,台灣同盟及三軍人員受外來的鼓勵,必定有所表示,美國友人對於中國人民的一致要求蔣介石退休的運動,勢必重視。」
該文還提出一種改革方案,把台灣軍隊交聯合國組成國際警察部隊,解散國民代表大會,徹底改組政府,由胡適任總統,蔣廷黻任行政院長,吳國楨任外交部長,孫立人任總參謀長,俞大維任國防部長。新政府的各級組織人選取三三制,即原有官員留用1/3,台灣民選1/3,海外華僑和社會賢達選出1/3。
許孝炎看了說:「太不像話!竟然如此放肆。香港那個地方就是太自由。我離開香港的時候,還沒有看到這份東西。」
蔣介石並不顯得很激怒:「你回去查一查,是不是我們這裡那伙《自由世界》雜誌的人化名去香港造輿論。」
許孝炎說:「我一定照辦,儘快搞清楚。」
事後很快就查了出來:署名「衣爵」的執筆者並不是台灣的,而是香港的自由主義者褚定民。此人當然是與台灣雷震那伙自由主義者串通一氣的。
「今天我找你來還不是為這件事的。」蔣介石對許孝炎說了大陸來信的始末,「基於『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原則,針對中共發動的和平統一攻勢,決定派人到北平去走一趟,實際了解一下中共的真實意圖。至於人選,不擬從台灣派出,而在海外選擇。你考慮一下,提出兩三個人選來,香港或是南洋的,都可以。」
許孝炎當時經過斟酌,提出了三個人選,請蔣介石圈定一人。這三人是曾任立法院長的童冠賢,曾任立法院秘書長的陳克文和立法委員宋宜山。許孝炎說:「這三個都是立法院的,是中央民意機構的代表,身分比較靈活。」
蔣介石聽了說:「這三個人都可以,都還靠得住。宋宜山是宋希濂的兄弟,據說來希濂給共產黨關在北京的功德林戰犯管理所,可以說是去那裡探親,還是毛澤東的湖南老鄉。當然,童冠賢和陳克文亦可以。他們都在香港?」
許孝炎說:「他們都在香港,聯繫方便。」
蔣介石說:「首先要本人自願,你回香港找他們三個都聯繫一下,我再最後決定派誰去。」
四月份天氣是北京最糟糕的,冷風夾著砂子撲面吹來。出門一趟回來,臉面耳根髮腳,到處都是沙末。可是,一九五七年的四月,風沙颳得早,也會得早,已經使人覺得暖融融了。
宋宜山從香港經廣州乘火車來到北京,特地帶了大衣、圍巾,準備穿得嚴嚴實實的。他一下火車到站台上,晴天,無風,暖和;在站台上迎接他的唐生明,接過他手上的大衣,說:「宜山兄竟然全副武裝,害怕給凍壞了!」
「北……」宋宜山儘管事先有所準備,還差一點將北京按國民黨老習慣說成北平,「北京的氣候想不到也有了變化。」
宋宜山和唐生明是比較熟的。大家都是湖南老鄉,在國民黨南京政權時代就認識。前幾年,在香港也曾在湖南同鄉會的活動中常見面,只是交往不深而已。宋宜山在接受任務時,已被告之唐生智的弟弟唐生明將從旁聯絡,協助對話。
當許孝炎來找他時,說是蔣介石給的任務,他就同意了。童冠賢拒絕接受這一使命;陳克文表示願意接受。最後許孝炎將宋、陳兩人報給蔣介石圈定。蔣介石選中了他。他感到這是蔣介石對他的信任。他是蔣介石的學生,自從南京中央黨校畢業後,被蔣介石選派往英國留學。回國後一直在中央黨部工作,曾出任過國民黨中央組織部人事處長的關鍵職務,擔任過國民黨候補中央委員。大陸撤退後,他留在香港,仍掛著台灣方面立法委員的頭銜。他覺得自己是受過蔣介石栽培的人,現在是報效的時候。他自己也抱著回大陸看一看的好奇心理,這也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他住在香港的這些年頭,聽聞不少有關大陸的消息。中共左派的報紙就說大陸這幾年怎麼怎麼好。另外的報紙和消息又說民不聊生,食不果腹,地主資本家挨共產,國民黨的人挨抓、挨關、挨鎮壓,還說老人、婦女、親屬都受牽連不放過。可是,從他進入深圳開始,看到的農民臉上紅撲撲,有笑容,有衣穿,面無飢色。深圳到廣州,一路看到田裡正熱氣騰騰插秧;廣州街頭,商店擺滿貨,熙熙攘攘,甚是繁華,比大陸撤退前那幾年廣州街頭的景象,真是有天壤之別。
唐生明陪他到新僑飯店,安頓住下後,告訴他說:「這兩天,周恩來總理要請你吃一頓飯。至於具體的問題,則由統戰部的部長李維漢先生出面跟你商談。李部長亦是湖南老鄉。」
宋宜山望著唐生明,欲言又止,終於開了口:「生明兄,我想問一句老鄉的話,我難得來一次,我探望我胞弟希濂,不會有困難吧?」
唐生明說,「我看不成問題。」
宋宜山半信半疑:「是嗎?」
唐生明說:「你不是說來探親的嗎,共產黨讓你來探親,怎麼會不給見面呢?吃飯的時候,你可以跟周總理提出來。」
宋宜山在飯店裡休息了兩天,不敢輕易出門,等著與周恩來見面。
第三天,唐生明陪同他來到北京有名的東興樓飯莊用膳。周恩來見了他,說:「宋先生,歡迎你來北京,我特地讓生明兄來接待,他和你是老鄉,前幾年在香港又見過面,他跟我們做朋友的歷史已經不短了。」
宋宜山說:「抗戰時期,生明兄忍受了誤會與委屈,執行『特殊任務』打到汪精衛漢奸政府里去,為國家與民族做了許多工作,不但蔣先生與國人讚賞,連我也十分敬仰。」
周恩來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