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望著居室里那張巨幅朝鮮地圖,等候著彭德懷自朝鮮一個叫大榆洞山溝里發來的電報。
(北京豐澤園,1950年10月19日以後)
在中南海的建築景觀之中,南海中的溉台可以說飛閣流丹、雕欄畫棟而顯得金碧輝煌的話,相比起來,毛澤東所住的豐澤園裡的建築,卻還古樸敦厚、清靜典雅而不覺得華麗。怪不得多年後毛澤東的美國好友斯諾來到這兒時,覺得頂多像個中產階級人士的寓所,不像個國家元首的府第。
豐澤園正門所懸匾額「豐澤園」三個字,是清朝乾隆皇帝的御筆。菊香書屋卻是康熙題寫的對聯:「庭松不改青蔥色,盆菊仍靠清凈香。」在志願軍部隊進入朝鮮的那頭幾天,毛澤東幾乎是難已成眠,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個庭園,運籌於這個庭松青蔥、盆菊清沁的院落,要決勝於千里之外的鴨綠江南邊的叢山之中。
他一直在等彭老總的消息。
那天在這兒商量出兵具體計畫時,他和彭德懷討論過設立指揮所的地點問題。
毛澤東說:「老彭,你對你的指揮所設立問題有什麼打算?」
彭德懷說:「我還沒有來得及考慮。」
毛澤東說:「中央考慮了,為了你和指揮所的安全起見,指揮所應該設置在鴨綠江北岸,找一個隱蔽的地方,免遭敵機轟炸。」
彭德懷眉一皺:「主席,那不行。我的指揮所不能設在北岸。」
毛澤東稍稍露點驚訝:「不設在北岸,為什麼?」
「抗美援朝,出兵朝鮮。部隊都開過鴨綠江出國門打仗,我彭德懷當司令員怎麼能在國門之內指揮?」彭德懷很堅決,「部隊打到哪裡,我就到哪裡,我向來習慣靠前指揮。」
毛澤東有點擔心:「你的指揮部,萬一被敵人一下子炸掉了,怎麼辦?」
「不會,不會。」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炸了指揮所,你怎麼指揮?」毛澤東也堅持已見。
彭德懷還是不鬆口:「是我彭德懷去,指揮所就不能設在北岸。主席,人家要炸,我不給它炸嘛!」
好倔強的彭老總!
毛澤東已經得到了高崗的報告,知道彭德懷是昨天十九日在部隊前頭率先過江去的,該有消息了。
十月二十日凌晨,天快亮時,進入朝鮮的彭德懷終於來了電報。毛澤東得到消息,大約是在凌晨四點鐘,彭德懷在北朝鮮副首相朴憲永陪同下從新義州到達大榆洞。金日成首相已和中國駐朝鮮代辦柴成文提前趕到。柴成文在大榆洞豁口處迎接彭德懷。
大榆洞是鴨綠江南邊新義州的崇山峻岭中一個地點很偏僻的山溝。山溝邊有一片窪地。窪地以東就是朝鮮有名的一座金礦。金礦洞口原來放掘礦工具的木板棚子,就成了彭德懷指揮打仗的作戰中樞。金礦已經停止生產。木板棚後面是個直徑十多米的大洞,裡面大洞套小洞,冬暖夏涼,還是天然的防空洞。
毛澤東就通過與大榆洞的直接聯繫,部署著志願軍入朝的第一仗。不僅是毛澤東與中央政治局,包括國內人民在內最為擔心的問題,是中國軍隊第一次同自己完全陌生的美軍作戰;而且出兵極為倉促,部隊改換舊裝備還沒有完成,許多戰士使用的還是當年繳獲日軍的步槍;臨戰前的訓練有的部隊還沒有進行;蘇聯空軍又說暫時不能提供空中支援,裝備如此落後的志願軍能不能戰勝擁有最現代化技術裝備的敵軍。
當時,志願軍計畫入朝的兵力六個軍、十八個步兵師、三個炮兵師,總兵力約三十萬人。對方以美軍為主體的聯合國軍及南朝鮮軍共四十二萬人,其中地面作戰部隊二十一萬人,其中一部受留在敵後的北朝鮮人民軍牽制,向北推動的一線部隊只有十三萬人。志願軍在兵力上居於優勢,可是在火力上卻處於絕對劣勢。當時雙方作戰部隊實力對比如下——
志願軍一個軍:人數四點五一一五萬,火炮一百九十八門(多為75毫米口徑),汽車一百二十輛,無坦克,也沒有空軍海軍掩護。
美軍一個軍(以三個師計算):人數六萬,火炮一千四百二十八門(多為一百零五和一百五十五毫米口徑),汽車約七千輛,坦克四百三十輛。加上朝鮮戰區還有一千一百架作戰飛機和三百艘軍艦。
志願軍人朝之前,毛澤東曾經和彭德懷在中南海豐澤園詳細討論了入朝作戰方案。先是志願軍過江以後,能不能站住腳的問題。彭德懷認為有三種可能一—
—是站住了腳,殲滅了敵人,爭取朝鮮問題合理解決;
二是站住了腳,殲滅不了敵人,僵持下去;
三是站不住腳,被打了回來。
我們是力爭第一種可能。
毛澤東在十月十四日這天為志願軍制定的計畫,就是目的為了站住腳的陣地防禦計畫。即是:「在我軍裝備訓練完畢,空中和地上均對敵軍具有壓倒的優勢條件後,再去攻擊平壤、元山等處,即在六個月以後再談攻擊問題。」
按這個計畫,部隊過江以後各軍先趕到平壤、元山以北的預定地區並立即組織陣地防禦。
中國出兵朝鮮,是先禮後兵,在戰略上後發制人。特別是在美軍越過三八線擴大戰火後,中國方面多次向美國方面發出警告,在九月二十五日代總參謀長聶榮臻與印度駐華大使潘尼迎共進晚餐時,聶榮臻對這位在中美之間轉達信息的印度人說:「如果美國人要直逼到鴨綠江邊,中國人民不準備袖手旁觀。」
潘尼迪說:「中美兩國打起來,戰爭的毀壞性將是十分巨大的。」
聶榮臻笑著說:「我們已經考慮了一切問題。他們甚至會向我們扔原子彈。那又會怎麼樣呢?他們也許會殺死幾百萬人。但一個國家不付出犧牲是不能捍衛獨立的。僅僅靠空中轟炸不能贏得一場戰爭的。我也不相信美國人會派部隊到中國來打仗。」
一周以後,十月二日午夜,潘尼迦剛入睡不久被叫醒,周恩來總理緊急召見這位印度人,請其立即報告印度總理尼赫魯:「美國軍隊正企圖越過三八線,擴大戰爭。美國軍隊如果真如此做的話,我們不能坐視不顧,我們要管。」周恩來知道「管」字在英文中不好翻譯,特別囑咐擔任翻譯的浦壽昌好好琢磨,保證在談話中突出「管」字,翻譯準確達意。
可是美國政府對潘尼迦傳來的緊急警告不屑一顧,認為是「恫嚇」手段而已。
毛澤東對志願軍何時何地出動,卻指示採取嚴格的保密措施,國內不發出兵消息。毛澤東特彆強調志願軍要「利用敵人完全沒料到的突然性」。志願軍各部隊過江入朝時,都採取了夜晚行軍,白天嚴格隱蔽的方式,北朝鮮的高山密林使志願軍沒有暴露行蹤。而且,部隊換上北朝鮮人民軍的服裝。儘管天空中日夜不停有敵機偵察搜索,三十萬大軍於十九日以後行軍一周,完全沒有暴露目標。由於麥克阿瑟已經揚言在感恩節(十一月二十三日)以前打到鴨綠江邊,「完全解決朝鮮問題」,「年底可從朝鮮派一個師到歐洲加強防務」,美軍都陶醉於勝利之中。美國新聞機構更是公開宣布「聯合國軍某部於某日將要向何處前進」,志願軍依靠收聽美國電台廣播,就能夠大致明了敵軍下一步的行動。
但是,志願軍人朝後儘管沒有被發現,敵軍進展卻比預料的迅速。十月十九日誌願軍渡江的當天,敵軍已經佔領了平壤。美軍更為此沖昏了頭腦,以為勝利已經唾手可得。美軍頭目們甚至認為:「朝鮮人民軍有組織的抵抗行動似乎已不復存在」,因而命令部隊以團、營為單位,乘坐汽車沿公路向北朝鴨綠江邊疾進,企圖先控制了邊境,然後再回過頭來消滅被包圍的人民軍部隊。這時,撤到中朝邊境附近有組織的人民軍部隊只有三個師。人民軍的主力還在三八線南邊向北後撤的途中,十月二十五日,南朝鮮軍的先頭部隊第六師的第七團乘汽車突然逼近鴨綠江邊的楚山,次日佔領了楚山。這是戰爭期間甫朝鮮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到達中朝邊境,他們還毫無顧忌地向江對岸的中國領土開槍射擊。
這樣,僅靠兩條腿徒步行軍的志願軍部隊已經不可能按計畫抵達預定的防禦地區。但是,敵人的分兵冒進,也給志願軍發起出其不意的奇襲創造了十分有利的條件。
本來,「英雄所見略同」是中國一句陳舊的老話;但是,在豐澤園裡的毛澤東與在大榆洞的彭德懷,都不約而同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極為難得的戰機。倆人都根據敵情的變化考慮修改原定的陣地防禦作戰計畫。十月二十一日,毛澤東提出:「現在是爭取戰機問題,是在幾天之內完成戰役部署以便幾天之後開始作戰的問題,而不是先有一個時期部署防禦,然後再談攻擊的問題。」
同時,彭德懷也提出:「目前美偽軍北犯中,所遭人民軍抵抗甚微,仍無顧忌地分途北進中,並有下雪以前進至中朝邊境息。據此,敵在未發覺我軍行動前,將仍會向北冒進,因而使我軍以運動戰的方式,殲滅敵人是充分可能的。」
於是,志願軍人朝後進行的第一次戰役,是以雙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