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經國秘密派李次白到上海試探搞國共合作,陳毅答覆說:「讓台灣爛下去吧!」
(高雄—上海,1950年5月—6月)
一九五零年五月初,台灣的天氣已經十分熱了,而民眾的情緒這幾天又驟然涼了許多,在高雄市「凱歌歸」飯店,幾位常來的顧客,正在私下低聲惶然地議論「國軍丟失海南島」的話題。
本來,自去年冬重慶失守,已經半年過去了,至少再沒有聽到什麼喪師失地的消息,似乎台灣局勢已經漸趨穩定。不料五月開始,《中央日報》又傳來「國軍大捷,殲匪逾萬而撤出海南島」。那幾個顧客在悄聲議論,金門古寧頭大捷時說「共軍不諸海戰」,如今中國第二大島海南島也被其攻下,剩下的台灣島,為時還會長嗎?!
「凱歌歸」飯店的老闆李次白,五十左右年歲。他雖然也看了報,卻裝著沒有聽見顧客的議論。他是黃埔軍校出身的老軍人,剛才從報上看到有關海南島失守的消息,特別是蔣經國以總政治部主任身分出席政府發言人茶話會所作的闡釋,不禁啞然失笑。蔣經國說——
由目前的形勢看來,自從國軍撤出西昌之後,海口已失去了(跳板)的作用,同時,我們反共抗俄的最高策略,就是集中一切力量,鞏固以台灣為主的據點,準備反攻大陸。所以軍事力量的分散,就是戰略的失敗。在過去政府已盡了最大的力量,在海南島布置必要的防務,所以海口的放棄,就是基於全盤戰略的要求而決定的措施。
李次白心裡明白,守不住就是守不住,打了一個禮拜守不住海南島,卻還偏偏要堂而皇之他講大話。真如蔣經國所說,西昌失陷,「海口已失去『跳板』作用」,何以薛岳部隊未在西康陷落之後,主動撤退?而要拖到林彪大軍搶灘登上海南島,才倉皇出走?
李次白只是在心裡嘀咕而已,沒有附和參與這幾位常客的議論。
這幾位常客剛出門不久,「凱歌歸」飯店門口駛來一輛軍用小車,下來了三位不速之客。老闆李次白趕忙迎了上去,其中有兩位他認識,是他在大陸黃埔軍校六期的老同學,如今跟著蔣經國,官運亨達,分別擔任陸軍司令部和戰車司令部的政治部主任。寒暄介紹之後,李次白得知,為首的一位是蔣經國屬下的廳長鬍偉克。
剛一就坐,胡偉克就開門見山,講起了形勢:「實不相瞞,目前黨國的處境非常困難,而美國總統杜魯門乘人之危,說什麼『不予蔣保護』,任其自生自滅。美國人要看蔣總統的笑話。目前我們如在火山之巔。經國主任既被倚長城,當然更加深感不安。」
那兩位老同學向李次白亮了底:「次白兄,令妹是陳毅的大嫂子,這就是請你和共產黨對話的資本。你如能出山,到大陸走一趟,就等於救了我們的性命。不,應該說是整個黨國的命運。」
李次白十分驚異:「我……能起那麼大的作用嗎?!」
胡偉克說:「李兄,你雖說脫了軍裝,也還是黃埔子弟。我們從台北專程來找你,當然是希望你能為黨國效勞。」
李次自沒有理由拒絕。
蔣經國受蔣介石委託,五月三日飛赴舟山群島為國民黨守島部隊撤出舟山作調查摸底,回到台北後,就召見了李次白。
蔣經國對李次白說,「李先生,現在談國共合作,我看希望不大。共產黨席捲大陸,躊躇滿志,幸金門一仗,全殲搶灘登陸的共軍,顯示了國軍潛在的威力,尚不容小看。你和陳毅是至親,我看可以深談。最低限度,希望不進攻台灣。」
李次白只好說實在話:「此次若去的話,能不能達到目的,說句實話,我心中沒有譜,我當然是儘力去爭取就是啦。」
李次白應允之後,蔣經國竟又說:「李兄,這次請你出馬,並非我的意思,而是胡偉克他們三位的設計,以後諸事均直接由你與胡聯繫。」
李次白聽了,心中甚為不滿:蔣經國既要搞國共接觸,又不敢承擔責任。但他沒有將不滿表露出來。
他們答應,在李次白奔赴大陸期間,給李的家屬發放生活費。
既已受命,就不能不去。這趟使命真使李次白叫苦不迭。他告別了妻子家庭和經營了數年的飯店,於五月下旬乘船離開台灣。當輪船穿過海上駛往香港,他在甲板上憑欄感慨有如波濤。他跟湯恩伯一樣,為黃埔軍校六期畢業,甚為教育長張治中看中,本來也有飛黃騰達的前程,但因為哥嫂是留學法國的中共黨員,自己的妹子又嫁給陳毅的胞兄陳孟熙,連他自己也被認為是中共黨員。可怕的株連,使他整個上半生處於顛沛流離的厄運之中。抗戰勝利,毛澤東和蔣介石在重慶談判,也給他帶來新的希望。豈料談判之後,戰火又起,蔓延全國,他灰心喪氣了。一九四六年下半年,他脫離了軍隊。渡海跑到當時還沒有戰火的台灣,在高雄開設了「凱歌歸」飯店,棄戎從商,脫離政治紛爭的旋渦,只盼後半生能安身立命。現在,又因為他與陳毅的親戚關係,突然被蔣經國選中「出使」大陸。李次白非常清楚,自己又將被捲入政治之中。自己雖有一點利用價值,但能不能如願以償,也不好說。只是,他也能藉此機會到大陸看看虛實,探訪親友,看能不能安身立命。
一九五零年五月底的那幾天,陳毅市長的情緒特別好,正好是他從國民黨代理市長趙祖康手中接管市府政權整一周年,而且毛澤東數日前來電,請他在中共七屆三中全會及政協全國委員會開會之前,於六月一日來中央一次,毛澤東說,「有些問題須事先和你商量」。
他跟秘書叮囑,到北京去跟毛主席見面之前,要剃一次頭,整一下裝。毛澤東說的「有些問題」,是指上海在最近幾個月面臨的經濟關係及政治關係十分嚴重的局面已經基本度過,毛澤東和中央對此十分滿意,高度評價了陳毅作為市長在上海取得的成功經驗,即將召開的七屆三中全會就是要討論爭取國民財政經濟狀況的根本好轉及調整工商業政策的問題。
在這年二月六日國民黨飛機大轟炸造成的災害基本度過以後,三、四、五月的這個春天,是一個極不平凡的春天,經濟戰線上又發生了大的矛盾鬥爭,陳毅作為資產階級最集中的上海市市長,處在了風口浪尖之上。
三月份,為徹底扭轉十多年來通貨膨脹失控局面,中央實行財經統一,物價開始穩定並有大幅度下降。物價一降,人們愈不慌買東西,通貨膨脹促成的虛假購買力消失了,產品滯銷,企業家蝕本嚴重;數月前認購的公債倒反升值,增加了繳款的困難,加上國家加緊稅收,資方負擔加重,嚴重的經濟危機開始威脅上海。二月份關廠五十三家,關店三百四十九家,勞資糾紛五百九十二起。工人店員發不到工資。國家補稅增稅的款子收不上來,資本家哭窮的、賴帳的、自殺的、假自殺的都有。大企業家劉鴻生訴說:公債買了十幾萬份,現要交款,還要納稅、補稅、發工資,存貨賣不動,資金沒法周轉……辦不下去了,乾脆把全部企業交給國家算了!每天上海都有廠店倒閉。資本家被索薪的工人包圍,有的資本家就煽動:「我的錢都交稅買公債給政府拿去了,你們找政府去要好了。」有的職工拿不到工資就分廠分店,甚至發生了搶糕點鋪、遊行請願、撕毀領袖像等事件。
事態確實十分嚴重!
陳毅特地向即將赴京參加全國統戰會議的上海市委統戰部幹部矚咐:
「資本家交稅買公債,是完全應當的。國家財政收支平衡,這是人民最高利益,決不能含糊。但是,擠牛奶不可以把牛擠死。現在階級關係緊張,你們去北京開會,就要反映這方面的真實情況。」
三月份上海稅額增至五千億,但實收稅額竟達五千八百億,超額百分之十六,顯然用力過猛。個別稅務負責幹部主張「查帳重罰」、「雞蛋裡頭挑骨頭」,甚至說:「什麼政策不政策,把資本家搞光了也沒有關係,遲早我們還是要把這些企業收過來的!」
陳毅聽了,十分憤怒,對此進行了嚴厲的尖銳批評:「強征苛索,擠垮人家,這不叫社會主義,叫『左』傾幼稚病!過去民族資產階級和我們黨合作抗日、合作反蔣,現在人家不跑掉,合作恢複經濟,憑什麼擠垮人家?這叫過河拆橋,叫做不要朋友,不要人家擁護。政治上很不利,經濟也會造成很大破壞,馬上會雞飛狗跳,社會大亂!有人反右很勇敢,就是不敢反『左』,引號中的左,為什麼不可以反對呢?我黨歷史上立三路線和第一次王明路線的『左』傾,不是使我們黨吃過很大的虧嗎!我認為:只敢反『右』不敢反『左』,並不是一個好的共產黨員!」
上海的局勢使陳毅感到有必要由他親自向毛澤東與中共中央報告要求減緩稅收公債。他思慮再三,對報告怎樣寫心中感到無把握。這樣做是不是代表資產階級呢?據他自己說,「搞得很恍惚,精神搞得很不安。」但是,經過思想鬥爭,他最終還是認定:「講真話,天不會塌。」
於是,從三月十二日起,到五月十日,陳毅親筆起草以個人名義向毛澤東主席並中共中央前後連續發出了六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