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蔣介石宣布重新擔任「總統」,國民党進入歷史上最危險的時期

蔣介石宣布重新擔任總統後,國民党進入歷史上空前未有的最危險的時期。

(台灣,1950年3月—5月)

如今的台北市中心,風格新穎、造型考究的高樓大廈鱗次柿比,使城市顯示出現代化的氛圍。這棟只五層樓面、聳有一高塔的建築,在那些高樓群落中,已經不是最高最大最堂皇的樓房。這棟五層樓房,屬於歐洲文藝復興式建築,樓身為鋼筋混凝上結構,牆外貼紅色面磚,結構嚴謹堅實,於一九一二年六月一日動工建造,一九一九年三月正式竣工落成。從繪圖到啟用,歷時十三載,在當時,是全台灣島最宏偉壯觀的五層大樓。在二次大戰日本佔領年代的末期,曾遭美國飛機炸毀。日本投降台灣收歸中國,又於一九四六年間開始按原樣重建。一九四七年完工,正逢蔣介石六十歲;當時台灣省主席魏道明為討好蔣介石,將此樓改名為「介壽館」。不久,又當作東南軍政長官公署。在一九四九年,國民黨從大陸撤到台灣時,這棟建築仍不失為全台灣島最堂皇的大樓。

一九五零年三月一日,蔣介石宣布恢複總統職務,便選中了這棟樓房作「總統府」。這棟大樓是台灣島上最風光的建築,可是,當時在這棟樓里當總統,可並不是風光的總統。其時,法律上的代總統李宗仁赴美國後,以治病為名,滯留在紐約,住不起賓館,就在新澤西州買了一所木匠的普通房子,當起寓公來。中華民國政府自一九四九年十二月退遷至台灣,其總統位置等於虛懸。蔣介石以國民黨總裁名義,掌握著陸海空三軍實權,這當然屬於名不正言不順,不符合憲法精神;於是,蔣介石玩弄了政治手腕,重新戴起了中華民國總統的帽子。說實在話,當時台灣島的形勢危如累卵,也有人形容它「只是個等待爆炸的火藥庫」;這個總統也不是好當的,也可以算是勉為其難、苦撐危局了!

台灣島的面積三萬六千平方公里,山脈佔去三分之二,但可耕地不及三分之一,人口六百萬。經濟上,在一九四九年剛剛恢複到抗戰前的水平。可是,一下子從大陸退湧來二百多萬軍民,人口驟增,經濟惡化,生產失調,通貨膨脹極為嚴重。根據台灣政府當局頒布之平均物價指數,一九四九年的物價是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時的七千餘倍。但據台灣經濟界人士嚴演存先生計算,漲幅不止於政府公布的數字;他記得當年小販在巷口唱:「油炸脆散子,每隻八千塊,要買呵,快買呀!」而抗戰勝利那年,此類小食,每隻不過一二毛錢。嚴先生說,就此項物品而言,漲幅是四萬至八萬倍之間!此種漲幅比大陸上的金圓券,是小巫見大巫,民眾百姓,已苦不堪言。

與經濟狀況一樣嚴重的,是人心不穩。當時,有過大陸上潰退經驗的外省人,許多人已產生了「恐怕快完了」的心理;有的已在私下暗說「天快亮了」。有的從大陸遷台的企業家,機器設備剛運到台灣,終於放心不下,又高價雇船,將機器遷到南美去了。有的政界人士,也紛紛出走海外,如曾擔任台灣省主席的魏道明,就寓居巴西;擔任過東北大員的熊式輝,也滯留香港,不願來台。

蔣介石的正統傳記撰稿人董顯光,對蔣恢複總統職位,是這樣說的——

當然,蔣總統如復職,他所遭遇的困難自多,他如專為自身打算,自仍以引退為宜,復職後如不幸失敗,不是有生命的危險,便是飽受指責,蔣總統所享受中國的尊榮已過於最高峰。今後所遭遇者或不免有下坡之事,故從個人利便的原則而論,他最好是置身局外,而避免最後奮鬥的艱巨責任。

蔣介石恢複總統職務,其實也是在明眼人意料之中事。這種「以退為進」的辦法,他已經在早年政治生涯中用過兩次了,並不顯得新鮮。這次,面對台灣島「危危乎殆哉」的實際情況,他是像陶希聖所說,「明知其不能也要為」。

蔣介石耍了政治手段重新上台,因而格外注意各方面的反應,尤其是來自美國方面的反應。流亡美國的政治對手李宗仁的反應,是蔣介石意料之中的。宋美齡從英文電訊中得到消息,美國各報刊刊登了李宗仁的發言人甘介侯的聲明。甘介侯代表李宗仁聲明邀責蔣介石恢複總統職位,稱之為違憲行動,理由是蔣介石將總統職務移交李宗仁之後,他已經成為一個平民。甘介侯向記者們問道:「一個平民怎能自稱為中國總統?」

蔣介石得知,只是苦然一笑。他宣布正式復職的當日,便給李宗仁發去一封電報,通知李,由於時勢與環境的需要,他已於三月一日在台北復任總統,希望李以副總統的身分在美國作他的專使,在友邦爭取外援云云。李宗仁通過甘介侯作如此反應,他並不驚異。

蔣介石更為關注的是美國當局的反應。當他在三月一日宣布「復職視事」的當晚,從外交部長葉公超那兒得到報告,稱美國總統杜魯門仍將於三月二日中午在白宮宴請並會見李宗仁時,他的反應已是從痛苦而至憤怒,可是卻不能對外發泄出來;他只能讓葉公超囑咐駐美大使顧維鈞,要儘快詳細向台北方面報告杜魯門請李的宴會及招待會的情況。葉公超特別關照顧維鈞,委員長特別急於了解杜魯門總統是如何稱呼李宗仁的,是否稱李為代總統。

在三月二日上午白宮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有記者問杜魯門總統,他將如何並按什麼身分接待李宗仁。這正是美國記者的特點,越是令人為難的問題,他們就越愛問。杜魯門總統當時答覆說:「作為中國的代總統。」當記者問到他是否知道蔣委員長已經恢複總統職位時,杜魯門答覆說,他一直沒有同委員長直接聯繫。

三月二日這天一大早,葉公超外交部長又給顧維鉤大使來指示說,如果杜魯門的午宴是把李宗仁作為代總統而舉行的,作為中華民國駐美大使的顧維鈞就根本不要參加,並向美國務院正式說明不出席的原因。顧維鉤接到指示後判斷,這是委員長在台北見到甘介侯攻擊他的聲明而命令葉發出的指示。顧維鉤是一個老練而成熟的外交家,他覺得蔣介石這個要求顯然是不切實際的。如果顧按照指示辦理,他覺得將會引起一場與美國政府之間的政治風波,會使情況對台灣當局十分不利。顧維鈞還是決定出面陪同李宗仁與甘介侯去見杜魯門,並在駛往白宮的汽車裡,與甘介侯商量由甘出面介紹李宗仁的身分。當時白宮在修繕中,杜魯門以白宮對面的布萊爾大廈為總部。會見與宴會是在布萊爾大廈舉行的。參加宴會的除了杜魯門、李宗仁、顧維鈞與甘介侯,還育美國國務卿艾奇遜與國防部長約翰遜。據《李宗仁回憶錄》記述,「杜氏致歡迎詞後,按外交禮節,應請顧大使翻譯,然杜氏一反常例,卻請介侯翻譯,終席未與顧氏交一言。」

宴會結束後,杜魯門總統首先步出宴會廳,李宗仁跟著出去。顧維鉤正要陪李往前走時,艾奇遜忽然伸手扯住顧說:「我們在這邊談一談。」艾奇遜並請甘介侯為李和杜的談話作翻譯。這樣,顧維鉤被艾奇遜拉住,與約翰遜一起在大客廳里談話。李宗仁和杜魯門得以避開顧維鈞,在小客廳里談話。其實,據李宗仁透露,杜魯門也只是對其說了一些禮儀上的話。杜魯門說,現在發生的情況他都了解,只是來日方長,勸李必須暫時忍耐,並與他保持接觸。言語之間,李宗仁得知杜魯門已決定應付現實環境,李覺得別的內容就不必談了。但是,作為駐美大使的顧維鈞被排除在李宗仁。杜魯門的談話之外,這顯然是事先的安排。蔣介石及其在美國的親信,對此十分惱火,然而卻無可奈何。

美國人其實是對蔣介石耍了一下手腕而已。在當天晚間,國務院新聞發布官麥克德英特發表聲明說,國務院收到了蔣介石恢複總統職位的正式通知,美國承認蔣介石是中國政府的首腦。聲明還說,關於誰是中國總統的問題是一個由中國政府自己決定的問題。

蔣介石復職以後,在一次總理紀念周的集會上,面對兩卜千多名高中級幹部,作了一次動人的演講,說動人,因為蔣介石作為獨裁者,多年來講話都是訓人的。這次演講,調子截然不同,聽眾沒有受到訓斥,而是蔣介石以總裁及總統的身分,作了對自己的痛定恩痛的檢討。演說要點是:(1)虛心接受大陸失敗的教訓。(2)不惜犧牲感情與顏面,徹底改造。(3)他自己將鞠躬盡瘁,爭取最後勝利。

蔣介石說了這番動了感情的真話,能起到籠絡人心的作用。聽他這次演講的國民黨幹部,亡命海外,同病相憐,多有落淚者。

復職以後,蔣介石急切地採取措施,安定台灣局面。在人事上,他讓陳誠代替閻錫山,出任新的行政院長,組織台灣內閣。重用美國人欣賞的吳國幀及孫立人。他復職前已任命吳國幀接替陳誠,任台灣省主席;復職後任命孫立人擔任重要的陸軍總司令一職。海軍司令不變,由桂永清擔任;空軍司令由參謀總長周至柔兼任。並發布由蔣經國擔任國防部政治部主任。功高的老將何應欽、顧祝同等均靠邊站。三軍首領年輕化,也算是蔣介石對軍隊的一項「革新」。

四月底,他還讓行政院發布緊急命令,防止官兵逃亡,規定人民出國探親遊歷,一律禁止;政府官員因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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