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下旬,北平)
4月23日,人民解放軍已經進逼南京城郊,李宗仁、何應欽等要人也一大早乘飛機飛離南京,政府各部門亦紛紛乘車南撤,往南的道路,兵荒馬亂,交通堵塞;憲兵警察也全部撤離,城內秩序大亂。這時,南京方面卻還派了一架飛機,往北直飛北平,要接在北平的和談代表團返上海。
這架飛機已臨北平上空,請求西苑機場給予降落。機場指揮台請示周恩來。周恩來得知飛機上還沒有他要接的「客人」時,就果斷地指示機場指揮台回話:「飛機跑道正在修理,過一兩天後再來。」飛機在北平上空盤旋幾圈後返回了。這是周恩來採用的緩兵之計,他正在加緊部署挽留南京政府首席和談代表張治中的特急行動。
和談破裂後,解放軍全面渡江,周恩來已經連續兩個晚上沒合眼睡過一覺。他除了要關注渡江前線戰局,還正在操心布置挽留南京和談代表團的工作。他知道,南京的代表團一直在反覆考慮是回南京還是留北平,李宗仁、何應欽也來電要代表團作最後決定。該團大多數人認為和談失敗回去,絕不會有好結果,徒作無謂犧牲,毫無意義,還是認清形勢,辨明是非,留在北平,靜待形勢發展,再為和平努力。特別是邵力子和章士釗兩位老人,早已作了不回去的打算,他還作了安排,在和談進行期間就將邵老的夫人傅學文接到北平來了。有的工作人員已向我方表示打算到華北革大學習,他表示歡迎。也有個別人頗有顧慮,沒有明確的表示,我們可以任其去留。使他多為之操心的是首席代表張治中了!
他十分欣賞張治中在談判中的坦蕩真誠。他倆之間,多年來常打交道,早就是親密的朋友。第一次國共合作時,兩人同在黃埔軍校任職即一見如故。中山艦事件時,張治中還動了參加共產黨的念頭。張將想法告訴他時,他說:「我們歡迎你入黨,但我們兩黨曾有約,不吸收對方高級幹部入黨,等時機適宜再說吧。」蔣介石發動四一二政變時,張治中得知他在上海,曾密托陳賡提醒他注意,使他在大屠殺中幸免於難。1938年長沙大火時,蔣介石把責任推諉給張治中,他在長沙也秉公為張治中講公道話。抗戰勝利後,毛主席赴重慶與蔣介石談判,為保證毛主席的安全,張治中乘專機赴延安接送,還把自己在渝的桂園住宅騰給毛主席住。他們雖是親密的朋友,但在原則問題上是不留情面的,多次代表各自的一方在談判桌上針鋒相對,唇槍舌箭。
這次談判中,當毛主席和他詢問張治中對今後建國的意見時,張治中態度很誠懇地說:「我認為,國民黨失敗的原因很多,但主要是長期奉行了一條一面倒親美的錯誤政策。我主張我們今後要實行美蘇並重的政策。就是說,親蘇也親美,不反美也不反蘇。現在的世界上是美蘇兩雄爭長,中國在中間舉足輕重,是兩雄爭取的對象,中國投向哪一方,哪一方就佔優勢。我們為國家民族打算,最好在政治上既不一面倒向美國,也不一面倒向蘇聯。國民黨一面倒向美國,招致了今天的失敗,希望你們今後也不要一面倒向蘇聯。」
毛主席當時不同意張治中的主張,解釋了新中國為什麼要「一邊倒」,毛主席說,「中國人不是倒向帝國主義一邊,就是倒向社會主義一邊,絕無例外。騎牆是不行的,第三條道路是沒有的。」但毛主席卻也很欣賞張治中的誠摯態度。
在談判的最後一次會議上,張治中在發言中曾說:「中國有一句古話,也許恩來先生會覺得有封建意味,就是『兄友弟恭』,我覺得其中有真理存焉。打個比方,國共兩黨之爭好比兄弟之爭,同是中國人,同是一個民族,今天誰吃了虧,誰討了便宜,不必太認真。大哥管家管不好,讓給弟弟管,沒有關係,『便宜不出外』。做大哥的,不但對於弟弟的能幹,能擔當重大責任,表示敬重高興,而且要格外幫助他,使他做好。」
他不同意張治中的觀點,當場在勤政殿的會議上嚴肅地指出:「剛才文白先生對於兄弟的比方,如果指兩個代表團的立場,那麼我們都是為和平而努力的,我們很願意接受。過去大家雖有不對,今後仍可一道合作。但如果拿過去國民黨20多年尤其兩年又九個月的蔣介石朝廷、四大家族和一切死硬派來說,這就不是兄弟之爭,而是革命與反革命之爭。對於這一點,中國共產黨不能不表示它的嚴肅性。」
他們從談判桌上下來卻又談笑風生,親密無間。在談判破裂,大軍過江之後,南京代表們在討論或去或留問題時,張治中的態度最使他憂慮。文白先生太天真了!怎麼能夠回去「復命」呢?當他得知張治中決意要回去「復命」時,他馬上趕到六國飯店和張治中談話,表示懇切挽留,張治中說:「恩來先生,感謝你的誠意。代表團是為和談而來的,和談既已破裂,自無繼續留在北平的必要。代表團是南京政府派遣的,任務終了,理應回去復命。別人不回去可以,我是首席代表,論情論理都不能不回去復命。」
他聽了,又勸說:「這次商談,活動緊張,大家都辛苦了,應該好好休息。雙方代表團同意的和平協定竟然為南京政府所拒絕,彼此都感到十分遺憾。我們估計,隨著形勢的發展,國民黨內部四分五裂,仍有恢複和談的可能,即使出現局部地區的和平,這個協定還是用得著的。你還是跟邵力老、章行老一起留下來吧。」
張治中仍然說:「治中受命於政府,不復命於心不安呀!」
周恩來知道,南京和談代表團到北平前,國民黨軍統特務頭子上海市警察局長毛森就揚言:凡是主和的都是秦檜,我要用手槍對付他。北平原市長何思源為和平奔走,就被軍統頭子毛人鳳派人在住宅里安置定時炸彈,炸死了何的女兒。因而,他不能不為張治中及其家眷的安全操心,他非常懇切地說:「現在的形勢,你們無論回到南京、上海或廣州,國民黨的特務是會不利於你們的。西安事變時,我們已經對不起一個姓張的朋友(指張學良),今天再不能對不起你了!」
他提到西安事變張學良的事,那時天真幼稚的張學良決意要跟剛釋放的蔣介石飛回南京,鑄成大錯;待他聞訊趕到西安機場時,他們已經起飛,致使張學良被拘押至今。他詞意懇切、溫和而又堅決,使張治中十分感動。
經過他和中共代表團的代表們先後分頭做工作,南京代表團中原來想回去的人也都打消了原意,只有張治中還反覆強調「復命」。他只好另想辦法。
4月24日,南京政府方面又派了從上海起飛的專機來接。飛機抵達之前,他興沖沖地來到六國飯店張治中的住處,對張說:「文白先生,我們一起去接一個客人吧!」
張治中沒有意識到,詫異地問:「什麼客人?我認識嗎?」
他笑著說:「是你最熟悉的,到時你就知道了。」
兩人乘汽車直奔西苑機場。等了片刻,一架塗著國民黨青天白日標誌的飛機徐徐降落在停機坪上,從機上下來的是幾個中年婦女和幾個孩子。民革的李民欣先生也同機來到。
張治中一見,又驚又喜!原來是夫人洪希厚帶著弟媳及好幾個孩子,還有保姆。幾個孩子一下飛機就撲到張治中懷裡哭了起來。張治中眼眶紅了,感動地對他說:「恩來先生,你真會留客呵!」
他把張治中一家接到北京飯店一樓住下。他還陪毛主席來看望張治中的一家,說:「在重慶,你們對我們招待得那麼好,現在我們條件有限,只能讓你們受點委屈了。」
張治中夫婦聽了,感觸不已,連言語也哽噎了。
原來,在談判破裂的這幾天,周恩來即特別指示南京和上海的地下黨,設法將張治中一家安全送到北平。南京方面負責的是在國防部任參謀的地下黨員沈世酉。當時,張家的幾個孩子正在南京師大附中教室里上課,後被人叫出來說是到上海去。沈世酉把他們幾人帶到火車站。這時火車站人山人海,上不去車,沈世酉就把他們一個個從車窗里塞了進去。上海飛機場上負責接應的是地下黨員、空軍基地指揮官鄧士章和他的夫人(也是地下黨員)。起初,他們幾個人聚在一起很顯眼。因為機場里有國民黨特務,容易暴露。鄧夫人便對張治中夫人洪希厚說:「你們幾個人在一起目標太大,先分散到各個角落,等飛機快起飛時,你們再一起上飛機。」鄧夫人還告誡她,遇到熟人要少說話,別人問你們就說到機場接客人。在飛機場,洪希厚還真遇到了一個熟人,就是當時政府的交通部長俞鵬飛。俞問洪:「張夫人,你們上哪兒去?」洪回答:「我們接蘭州來的客人。」「今天沒有蘭州來的飛機了。」「飛機場說有的,怎麼就沒有了呢?」「我是交通部長,難道還不知道?蘭州來的飛機早走了。」俞鵬飛因為有事說完就急著走了。
為了防備特務發現,鄧士章就叫另外幾個地下黨員把機場的特務都支走去吃夜宵,用酒把他們灌得酩酊大醉。清晨,待他們酒醒時,飛機已經起飛了。特務頭子毛森急忙向湯恩伯報告:「接代表團的飛機走了,張治中一家也跟著去了。」湯恩伯滿臉漲紅,一副很生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