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15日—22日,北平—南京)
黃紹竑沒有想到,周恩來一大早就趕來機場送他和屈武。
4月16日這天清早,黃紹竑和屈武分別乘車來到西苑機場。他倆於昨晚夜深被南京政府代表團推舉,攜帶中共的和平條款,飛回南京去請示。推選他的原因,自然是認為他曾是桂系三巨頭之一,希望他說得動李宗仁、白崇禧接受條款。推舉屈武,是因為屈武是國民黨元老於右任的女婿,便於在南京做說服工作。
這次,西苑機場的停機坪上特別熱鬧。周恩來率領中共的和談代表葉劍英、林彪、林伯渠、李維漢等都來了,張治中、邵力子、章士釗、劉斐、李蒸等南京方面的代表也都到機場送行。大家都說著祝願的話,祈願和平早日實現,使機場上的氣氛顯得十分熱烈,這和半個月前南京政府代表團抵達這個機場時受到的低規格冷清接待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顯示了中共方面對達成和平談判協議的誠意。黃紹竑還在人群中認出了白崇禧的外甥海競強;海競強是桂系精銳部隊第四十六軍一八八師師長,在山東萊蕪戰役中被解放軍活捉,這次被中共寬大釋放後,今早周恩來讓其隨黃紹竑同機返回。這是中共方面對桂系表示友好的一種方式。
這次黃紹竑到北平時間不長,卻感觸良深,終身難忘。本來他見到南京和平空氣冷淡,想置身事外而於2月底飛到香港逍遙暫住。但李宗仁屢發電報催他回南京作和談代表北上,面子上難以推卻,他只好於3月29日才趕回南京,4月1日就匆匆隨團到北平來了,其實他早就看透蔣介石想利用李宗仁出面進行和談來喘一口氣,老蔣哪裡會同意中共的八項條件呢!他剛到北平不久就病了,舊病心臟間歇症複發,被從六國飯店送進北京醫院。在北平好幾件事觸動了他。觸動最深的兩件,一件是傅作義的談話,一件是毛澤東的接見。傅作義是在家裡請他吃飯的,兩人是舊相知,無話不談,聽了介紹北平和平改編的經過,他對於傅先生為了減輕人民痛苦、保存千年古都的所作所為,深為敬佩,認為這是對國家對民族所作的重要貢獻。他亦最是難忘毛澤東的香山接見,勝利進城後還要吃苦奮鬥的偉人風範使他受益匪淺,感慨萬端。他最吃驚的是毛澤東都風聞他能寫好詞,稱讚他富於文學天才。見過毛澤東回來,住在北京醫院的病房裡,他興緻很高,興之所至,填了兩首《好事近》,題名《感時》。現實錄如下——
其一
翹首睇長天,人定淡煙籠碧。待晚一弦新月,欲問幾時圓得。
昨宵小睡夢江南,野火燒寒食。願得一帆風送,報燕雲消息。
其二
北國正花開,已是江南花落。剩有牆邊紅杏,客里漫愁寂寞。
些時為著這冤家,誤了尋春約。但祝東君仔細,莫任多飄泊。
他借寫景以抒情,欲問新月幾時圓得,表達了對和談早日成功的嚮往和祈願。
劉斐看了,讚不絕口,連說:「絕妙好詞!絕妙好詞!」
他對這次和談的進展,是滿意的。能夠拿出一份國共雙方代表都認可的條款,已經相當不容易了。這次和談,在未正式開會前,雙方代表分別對談,反覆磋商,充分交換意見,闡明觀點。正式在勤政殿開會時,南京代表對協定草案,所提修改意見以書面寫出,總計40餘處,被採納者半數以上。好像爭議最大的八條中的第一條懲辦戰爭罪犯,在李宗仁代總統所承認的原則之下,經南京代表團再三請求,中共毛澤東主席同意寬大對待,第一款第一項,已將條文改成「一切戰犯,不問何人,如能認清是非,翻然悔悟,出於真心實意,確有事實表現,因而有利於中國人民解放事業之推進,有利於用和平方法解決國內問題者,准予取消戰犯罪名,給以寬大待遇。」作了這樣的修改和補充後,平心而論,中共做到了堅持其所應該堅持的,忍讓其所可以忍讓的,既嚴正掌握原則,又抱虛懷忍讓態度,使他和南京代表團諸位同仁不得不佩服。
《國內和平協定》這八條二十四款,由中共代表團首席代表周恩來於4月15日在勤政殿舉行的雙方第二次會議上宣布,並限定談判以4月20日為限期,南京代表團是否願意於協定上簽字,須於4月20日以前表示態度,4月20日為簽字日期。
由於時間十分緊迫,南京代表團於當晚半夜散會後回到六國飯店馬上研究,大家都認為這個協定中共已作了較大的讓步,而現時國民黨不比以往,是「戰敗求和」,只有以國家元氣、人民生命財產為重,因而接受協定,以誠心承認錯誤,以勇氣接受失敗,總比頑抗到底、失敗到底為好,深更半夜,經過充分討論,大家一致表示接受這個《國內和平協定》,並推舉黃紹竑代表和屈武顧問攜文件回南哀去,勸告李宗仁、何應欽接受。
當晚2點左右,周恩來得知黃紹竑被推舉回南京請示,立刻在六國飯店裡單獨召見他。兩人一見面,周恩來關心地問:
「季寬先生,你的心臟病好些了嗎?」
他說:「大約今晚有些激動,心臟間歇得更加厲害了。我明早還是要銜命前去的。」
周恩來說:「你辛苦了!明天還要帶病乘飛機,為了保險起見,我準備囑咐北京醫院派一個大夫陪同你前往。」
他說了兩句感謝的話。
周恩來望著他說:「你肩上的擔子不輕喲。我們等你回來。我告訴你,即將成立的中央人民政府,已經選定了中南海這個地方辦公。前些天,我們在裡面的勤政殿這間屋子裡,商議了和平協定。我希望協定簽訂後,國共兩黨的領導人今後還將長期在勤政殿一起共商國事,去建設一個人民自己的強大的新中國。你把這個意思,再次轉達給李德鄰先生。希望他能飛到北平來簽字。」
他說:「照我看,協定簽不簽得成,至多是五十對五十的希望,或者還要少一些,我總努力去進行就是了。」
周恩來還告訴他:「剛才我跟毛主席通了電話,他祝你和屈先生一路平安。毛主席說跟你相約過,等簽訂了協定你們要填詞唱和。」
他有點激動:「周先生,不管協定簽不簽得成,我都要回來的。」
周恩來最後對他說:「為了表示我們對和談的誠意和對桂系的希望,我們釋放了白先生的外甥海競強師長,你明天一起帶他回南京吧。」
他辭別了周恩來,離開六國飯店回到北京醫院,已經是夜裡3點多鐘了。幾個鐘頭後,便是4月16日早晨,當他和北京醫院派出的趙大夫坐汽車到西苑機場時,沒想到周恩來和其他代表都到機場來送行,因而益發增加他此行的責任感。
當天中午時分,飛機飛抵南京。他和屈武一同到傅厚崗李宗仁官邸住下,北京醫院的趙大夫住到了首都飯店。當天下午4點多鐘,李宗仁就在公館開了一個小型會議,只有李宗仁、白崇禧、何應欽、黃旭初、黃紹竑和屈武等六個人參加。他掃了一眼與會幾個人的神態,知道都希望他攜回適合於他們口味的和平條款。他從皮包里拿出那份文件時,說:「中共首席代表周恩來再三說明了這個《國內和平協定》是不可變動的最後稿,簽字時限是4月20日,如政府同意就簽字;否則,他們就馬上渡江。協定簽字後,中共將選定長江上下游十個縣由解放軍和平渡江,接受江南地區。如政府同意於4月20日前簽字,中共方面希望李德鄰先生、何敬之先生、于右任先生、居覺生先生、童冠賢先生五位同來北平參加簽字儀式。文白先生委派我和屈先生將這份最後定案帶回南京來請示。文白先生和諸位代表希望協定早日簽訂。」
他簡要地報告了和談經過,隨即將《國內和平協定》交給李、白、何等人傳閱。這幾個人聽了他的介紹,急促地看了文件,個個面面相覷,都不發一言,空氣極為沉悶,各人的臉色極為陰沉難看。白崇禧忍不住了,首先怒沖沖地指著黃紹竑說:「為難你呀,像這樣的文件也帶得回來!這樣苛刻的條款我們能接受嗎?!」
何應欽則冷冷地說:「這麼重大的問題,不能夠隨便決定,行政院要開會研究討論才好答覆,好在距離答覆期限還有幾天嘛。」
李宗仁、黃旭初自始至終,未發一言。會議不歡而散。黃紹竑當晚就往北平給張治中掛了一個電話,報告抵達南京的情形,只是說了和平條款還要由行政院開會討論研究才能答覆。
第二天,4月17日,李宗仁派張群乘專機飛赴溪口,將《國內和平協定》交給蔣介石過目。這個行動已經表明李宗仁不想為和平協定簽字,卻不將責任推卸掉。其實,顧祝同早已於16日晚上將協定全文電告蔣介石了。蔣介石看了協定勃然大怒,拍桌大罵:「文白無能,喪權辱國!」蔣介石還當即電示在廣州的國民黨中常會和中央政治會議,用國民黨的黨中央機構發表聲明,拒絕《國內和平協定》。
4月17日晚上,李宗仁把早日召到南京的桂系集團的要員白崇禧、黃旭初、李品仙、夏威、韋永成、邱昌渭和程思遠找到傅厚崗官邸來開會,聽取黃紹竑的報告,並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