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威風
即使以今天我們這個社會的標準來衡量,武則天從一個等級最低的小才人到中國歷史上唯一女皇的成長經歷,也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反熵過程,按照王小波的說法,也就是跟水往山上流,蘋果飛上天,兔子吃掉狼屬於同一類的現象。在我們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的祖國的歷史中,男權主義思想兩千年以來是如此深入人心,以至於連窮鄉僻壤的一個小木匠的簡單手藝,都是「傳男不傳女」。而武則天既不像劉備至少有個中山靖王的名號,或者凡成王者都有的種種異秉,以區區女子之身竟然在有生之年把李唐王室的江山社稷都搶了過來,不僅駕馭了一個屬於異姓的國家,還駕馭了習慣了當一家之主或一國之君的千百萬的天下男人,這實在是有點不可思議。
武則天進宮之始,她只是一個才人。武才人這個稱號,絕沒有後世電視小說里渲染的那麼尊貴,那麼有頭有臉,說句不客氣的話,她只不過是唐太宗小老婆中的藍領,據考證,唐朝的嬪妾並不是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就等著晚上皇帝綠頭牌一翻,一床大棉被裹進皇帝身邊去的,她們有些類似於現在的職業婦女,都是有自己的工作的,因此在制度上稱為「內官」。而武則天所任的才人的職責為「掌敘宴寢,理絲枲,以獻歲功。」主要就是負責安排帝王宴飲、音樂和休息,以及宮中女子蠶絲紡織等,因此常有機會得見天顏。
不過要從這樣一個類似於前台小姐的地位,爬升到君臨天下的寶座,就象是萊溫斯基和美國總統之間的距離,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武則天不僅做到了,而且用最快的速度以最高的效率做到了。當然,我們在這裡,可以問一句,到底是武則天自己做到的,還是唐朝,那個最輝煌,同時也最離譜的異族皇朝,生生把這個女子推將上去的呢?
我們讀歷史,讀到最後,總會免不了有「時勢造英雄」的感覺。武則天是唐朝人,所以有關她的一切也離不開唐朝這個大背景。按照最普及的說法,唐朝就是中國的黃金時代。它在我們心目中過於光彩奪目,以至於今天很多人心向神往之,自比唐朝人成了一種很時髦的事。例如:北京大學據說有個什麼「985」創世界一流大學重點研究項目,其中有一項就叫「盛唐工程」;台灣的李敖說,俺最想做唐朝人;連演戲的斯琴高娃也湊熱鬧,說俺也是,但是其實她所做的是,悄悄地給自己換了一本瑞士的護照,這是閑話,此處按下不表。
人生在盛世,自然底氣就足一些,腰板直一些,野心也大一些,身材當然也要肥胖一些,這一切都很象今天獨霸世界的美國人。武則天生在那個年代,估計大概就是這個樣子,或許剛進宮的時候也像初到紐約的各色移民人等一樣,懷揣一個「長安夢」——這樣的揣測也不是毫無根據,貞觀十一年,14歲的武則天入宮時,她老媽楊氏傷心慟哭,武則天卻安慰母親說:「母親不要難過,女兒得以一近天顏,怎知不是福分呢?」讀到這一段,相信所有有過八十年代純樸記憶的中國人,都依稀能想到《北京人在紐約》,王啟明兩口子拿了簽證走出美國大使館,在北京街頭驚世駭俗但是動人心弦充滿希望和夢想的一吻。
但是從事實上看,唐朝的開明在某些方面,就連人心所向的美國,也望塵莫及。還是那句話,萊溫斯基從來沒有想過她可以去競爭美國總統,她滿腔的心事,也只能在自傳中恨恨地說一句,「他是愛我的。」以此來給自己一點心理安慰,往那對權力巔峰的夫妻心上紮根小刺,讓他們難受一下。就算是二十一世紀的西方社會,女人改嫁已經不成其為一個問題的年代,某國王子娶一個改頭嫁的,拖油瓶的女子,還是引起了軒然大波,最後被媒體塑造成一個愛情鬥士的形象。如果武則天生活在任何一個其他朝代,包括我們這個年代,她在被唐太宗冷落的時候,就應該心如死灰,象汪國真老師那樣長嘆一句,「歡樂總是太短,憂傷總是太長。」但是武則天生活在唐朝,所以她可以在前夫的病榻前為自己的未來作打算,和前夫的兒子勾搭上,當然也只有在唐朝,這一招才有存在的意義。因為只有在唐朝,她才有可能光明正大地成為繼位皇帝的妻子,之後的一切故事,才有施展的空間。
所以,在什麼朝代要按照什麼朝代的規矩行事,這就叫入鄉隨俗。武則天扭轉乾坤的一招,「老公死了,勾搭老公兒子」的這一招,雖然算得上釜底抽薪的一招好棋,但是一定要有天時地利來配合才行。否則,請看《東周列國志》,裡面多少和兒子私通的母親,全都沒有了好下場,儘管那些母親,不是有驚人的美貌,就是有高貴的出身,但是都不能成為她們為人原諒的原因。只有在唐朝,一身事父子二人的女子不需要承擔浸豬籠的風險,而且經過高宗皇帝「武氏門著勛庸,地華纓黻,往以才行,選入後庭,譽重椒闈,德光蘭掖。朕昔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得侍從,弗離朝夕。宮壺之內,恆自飭躬;嬪嬙之間,未嘗迕目。聖情鑒悉,每垂賞嘆,遂以武氏賜朕,事同政君,可立為皇后。」這樣一番欲蓋彌彰的粉飾之後,這個大皇帝三歲的女子,還可以坦然登上母儀天下的后座。
武則天的故事,只有在唐朝才有可能上演。人不能選擇自己出生的年代,但是至少從這個故事中,我們可以更明白一點,一個人的成功有很多種道路,如何選擇一條最有效的道路,應該對所處的環境進行分析。所謂的時勢造英雄,英雄其實並不是被動地等待時勢來製造一個英雄故事,而是一個善於利用時勢,來推動自己的前進。打個比喻,如果英雄是衝浪的人,那麼他成功的因素在於,他會根據風向和風速來調整帆。
我們都說,願生為唐朝人,但是夢回唐朝,只是一個心愿,或者是一首激動人心的搖滾樂。唐朝這個輝煌的,製造英雄的年代已經遠去,我們能做的,也許只是在這個無法選擇的年代裡,選擇出一條最符合這個年代的道路。
大環境如是,小環境也如是。選擇最適合自己生存的環境,根據環境決定自己的所作所為,是為「天人合一」的境界,也是武則天一飛衝天的理論基礎。我們比武則天更幸運的是,我們處在一個充滿自由選擇的年代,我們可以根據自己的性格,自己的能力,隨心所欲地選擇最適合自己的道路。有一句惡俗的話,其實說的很有道理,那就是不選貴的,只選對的,這句話,可以作為我們在事業道路上一飛衝天的理論基礎。
最近美國大選在即,據說前第一夫人希拉里成為大熱人選,不由人不嘆息,時光流轉,歷史總是有其相似之處。
以前到了猴年老百姓家裡最常見的掛曆就是:一隻老猴背一隻小猴,邊上還有隻蜜蜂,取的是「輩輩封猴」的意思。武則天恰好是屬猴,只是她後來的成就並沒有止於封侯。武則天的家庭是新貴和舊貴的結合體:她繼父是山西的大木材商人,寒門地主出身。唐高祖起兵反隋的時候他做過行軍司鎧參軍,這個職位大概相當於作戰後勤部長。後來又隨高祖入長安。武德年間,他做到工部尚書,封應國公,從此才成為貴族。武則天的老媽則是貨真價實的老貴族,是隋朝宗室宰相楊達之女。唐朝初年的時候,人們的門第觀念還是很強的。唐朝的法律就有規定,禁止良民和奴隸身份的人通婚。至於上層,雖然同樣是貴族,但由於各自的家世不同,身份地位也有區別。
李世民家族實際上是來自山西的突厥人,屬於蠻夷,所以即使當了皇帝,也還是有些暴發戶的味道,在精神上無法超越兩晉傳下來的所謂山東望族。公元620年,武則天父親的原夫人病逝,唐高祖便做媒介紹娶了楊氏,當時已經是四十二歲的老姑娘,後來楊氏生了三個女兒,第二個便是武則天。所以武則天少女時代實際是在同父異母兄弟的白眼中度過的,因此在長安和姐妹、母親有過一段很艱難的生活。
有人說,她的毒辣性格和她的出身有很大的關係,因為她的家族是從父親開始才升上來的。出身的問題成為武則天倔強、爭強性格的來源之一,她要用自己的努力來回應那些歧視。這個論調,明顯有血統論的影子在裡面,而且因為曾經困難,所以毒辣這個推論,並不明顯成立。很簡單,和武則天一起過過苦日子的,包括她的姐姐。而她這個姐姐,據說美貌和武則天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當她死了丈夫,以寡婦的身份帶著女兒來京城投靠武則天的時候,就被高宗皇帝看上了。據說後來姐姐還懷了身孕,於是被武則天派人勒死。在這個故事中,和武則天一樣出身,一樣在小時候過過苦日子的同胞姐姐,就是以性格懦弱的形象出現的。可見一個人的性格還是天生的成分多,小時候的經歷肯定有影響,但是影響究竟有多大,不好說。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打地洞這句血統論的經典名言,其實從現在看來,完全可以有不同的理解。龍未必生龍,鳳生出來的也未必是鳳,這是看過了無數敗家子的故事之後,地球人都知道的道理,但是老鼠生的兒子會打地洞,大部分人都還沒有看出其中的妙處。打地洞是老鼠的一種謀生手段,也是一種求生本能。老鼠的後代,出生在陰暗潮濕的地洞里,從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