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亞斯要塞。
李威斯似乎一直在做夢,夢到無數青面獠牙的惡魔鋪天蓋地而來,彷彿一張猩紅的大嘴接天連地,夢到一隊隊的藍蠍騎士被猩紅的大嘴吞噬,天地在大嘴中顫抖,鋒利的牙齒沾滿了破破爛爛的鎧甲和騎士的斷肢,牙齒間連接的猙獰的蛛網充斥著刺眼的血水。
「嗚嗚!」似乎風在呼嘯。
李威斯費力地睜開雙眼,立即感到一陣劇烈的灼痛,他用手遮在眉前,擋住刺眼的陽光,飢俄感和渾身的麻痹感隨之而來。
沒有戰馬嘶鳴聲,沒有金鐵撞擊聲,沒有惡魔和騎士的呼嚎,李威斯慢慢揉著眼睛,漸漸回憶起暈倒前的事情。當時他率領剩餘的藍蠍騎士和數萬惡魔在迪亞斯要塞下決戰,當藍蠍騎士傷亡過大半,惡魔向撲來時他忽然暈倒,從戰馬上摔下,他似乎感覺到身後有刺針般的痛感。
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李威斯猛地坐了起來,費力地打量著四周。他躺在一個大土坑裡,頭頂有幾十支騎士重槍交錯擺放,擋住了坑口,覆蓋在上面的戰馬死屍已經開始腐爛,發出陣陣惡臭,滴滴答答地流著黃水。他不由乾嘔起來,低頭時發現身邊丟著兩隻滿是灰塵的水囊,身下還壓著一面藍蠍騎士團的戰旗。他抓起水袋狂飲了一陣,水喝下去,眼淚卻涌了上來。一定是他的屬下和魔法師商量妥當,趁他不備用麻痹魔法偷襲了他,把他藏在土坑裡,避過了惡魔的殺戮。
李威斯淚眼汪汪地用手摩擦著戰旗,他的屬下想的真夠周到,不僅留下了水囊還在他的身下鋪了戰旗,想來那些熟悉面孔早已經成為了惡魔的腹中食。
三天,還是四天,李威斯記不清了,他活動了下身體,凝神傾聽地面的動靜,過了許久他只聽到呼嘯的風聲和飛沙拍擊城池的聲音,他緩緩站起身,用力甩了甩胳膊,麻痹的感覺像是一層蛇皮在皮膚上慢慢褪去。他輕手輕腳地卸掉了幾支騎士重槍,露出頭警惕地審視了一番。
「嘩啦!」幾十支覆蓋在土坑上的騎士重槍豁然分開,李威斯屏住呼吸跳出了土坑,他的身體剛剛在地面上站穩,人已經驚呆了,夾雜了屍臭的惡風迎面撲來,他彎下腰一陣狂嘔,可是吐了半天除了胃液什麼也沒吐出來,他已經有幾天沒有進食了。
無數藍蠍騎士的屍體和惡魔的死屍交錯在一起,像是斑駁不堪的草地一直向外蔓延,幾桿斜插在地面的藍蠍戰旗褪了顏色,或者被惡魔的利爪撕成一條條的破布,或者被火焰燒得殘缺不全,它們就孤零零地插在那裡,像是荒蕪墳地里的靈幡。李威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看到昔日雄偉的迪亞斯要塞在戰火摧殘後變得千瘡百孔,他的心理的恐懼越來越重,當仇恨充盈心頭時他不會對這樣的場面有任何感覺,但是現在,數萬名藍蠍騎士只剩下了他一人,看到這樣悲壯凄涼的場景,哀傷和悲痛像是兩隻巨大的重鎚反覆錘打著他。
「哈哈,哈哈哈!」李威斯的喉嚨里發出了比哭還難聽的笑聲,笑著淚水逐漸濕潤了眼睛,他用力抹了一把眼淚,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一手拿著水囊,另一支手拿著拾起的長劍,長劍上的血跡已經枯乾,彷彿死在樹榦上的藤蔓。
「還有人活著嗎?」李威斯有氣無力地吼了一聲,雖然他知道惡魔塗炭過的戰場不會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嗡!」一群趴在屍體上的蒼蠅被李威斯的腳步驚動,烏雲般升起又落下。
「還有人活著嗎?」李威斯的聲音越來越小,垂頭喪氣地向迪亞斯要塞走去,他不時抬頭看著達拉斯城邦的方向,不知大群的惡魔是否已經抵達了達拉斯城,是否把那座擁有幾百年文明古城的城池變成了只留下孤魂的廢墟。
李威斯像是夢遊一般,昔日戰友的影子不斷在眼前浮現,還有阿倫根的影子,他想知道這位王儲到底怎麼樣了,王室雖然是剝削踐踏平民的無賴,但只有王室才能聚攏人心,尤其在這樣毀滅天地的大災難過後,如果王室被徹底消滅達拉斯城邦聯盟就真的要滅亡了。
李威斯沿著破毀的城牆走進迪亞斯要塞,他太餓了,必須找點吃的東西,此時日頭漸漸偏西,夕陽照在巨獸豁牙般的城頭更增加了幾分陰森,李威斯摘掉了頭盔,丟在一旁。天黑前他終於找到了儲存糧食的倉庫,惡魔對糧食不感興趣,只是縱火燒了一部分。他在一個糧倉里找到了一些玉米,在沒有屍體的開闊地攏了篝火,開始燒玉米吃。
風是陽光的信徒,到了晚上風漸漸息了,紅黃色火光映在李威斯的臉上,在他狼狽不堪的吃相上跳躍。看到閃動的火光李威斯愣住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上面結了一層層厚厚的污垢,再看鎧甲,黑魔金的鎧甲變得灰塗塗的,像是剛從泥水裡撈起來,他疼惜地脫掉了鎧甲,用乾草輕輕擦拭著鎧甲,這是老王國賜給他的鎧甲,霍肯大陸寥寥無幾的黑魔金鎧甲之一,這是他的榮譽,他僅存的唯一榮譽。
擦著擦著,李威斯覺得臉頰有什麼東西滑過,他用手背碰了碰,竟然是淚水,他不禁啞然,多年征戰早已經鑄就了他鋼鐵般的性格,現在他卻一再流淚。他不停問自己,失去了嗎?都結束了嗎?
篝火猛然跳了幾下,馬蹄聲,兵器撞擊鎧甲聲和嘈雜的說話聲從遠處傳來,李威斯精神一震,連忙趴在地面靜聽,按照他的經驗,由遠而近的這支隊伍最少在六千人以上。他飛快地穿上鎧甲,盡量整理了自己的容貌,心裡則一個勁問自己,是誰的軍隊?達拉斯的軍隊?難道阿倫根王子率領軍隊擊敗了惡魔?天佑達拉斯!不可能吧,達拉斯的軍隊不過幾千人,怎麼和數萬名惡魔抗衡?難道是西塞羅,他擁有魔法無邊的神器,也只有他才能和惡魔分庭抗禮。
胡亂猜測時,他聽到戰馬衝進要塞的聲音,馬蹄在石板路面上發出的清脆的聲音,接著有人大喊「看那邊!那邊有火光!」於是亂紛紛的馬蹄聲從四面向這裡聚攏。
李威斯變得激動起來,他拎著長劍站在篝火旁,仍在思量是誰統領著這支軍隊,阿倫根王子是否會隨行,在他看來只有達拉斯的軍隊才能來到這裡,這裡還是達拉斯的土地。
馬蹄聲漸漸逼近,幾百隻火把照亮著黑漆漆的天空,鎧甲和戰旗也開始清晰,看到戰旗的剎那,李威斯驚呆了,長劍從手裡滑落,他長嘆了一聲,坐在篝火旁,繼續吃烤玉米。
李威斯看到的戰旗是西亞克帝國的三角戰旗!
「喂!什麼人?」一名狂沙勇士衝到李威斯面前,高舉著戰斧,警惕地盯著他。
李威斯沒有應聲,繼續低頭吃烤玉米。
幾十名狂沙勇士和十幾名象族勇士圍攏過來,鋒利的冰刃指著他的身體。
「什麼人?什麼人?」一陣雜亂的呼喝過後,眾人安靜下來,互相交換著眼神,他們覺得自己太謹慎了,眼前穿著鎧甲的傢伙分明是人類,而不是惡魔。
「他媽的,你還有有心情吃!」率先衝過來的狂沙勇士被李威斯的沉默激怒了,丟出戰斧,砍向李威斯。
「碰!」眾人眼前被耀眼的光亮刺得眼前一黑,凝神再看,拋出的戰斧已經被燒成了黑漆漆的廢鐵,一股純正的騎士鬥氣在李威斯身後緩緩消失。
沒有人敢再造次,趕過來的騎兵中隊長立即掉轉馬頭去稟報了,李威斯身穿黑魔金鎧甲,這是只有統帥級別的將軍才配擁有的榮譽,況且他的鬥氣異常兇狠,絕對是一名中級以上的聖鎧騎士。
時間不長,馬蹄聲再次傳來,十幾個人跳下戰馬向李威斯走來,走在最前面的赫然就是西亞克帝國的統帥陶德。
陶德體瘦如柴,走起路上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團棉花,西亞克大軍敗在巫妖手中,緊接著西亞克城遭到惡魔屠城,面對接踵而來的災難陶德的苦心和謀划了許久的計畫紛告破產,急火攻心後他幾次暈倒,身體每況愈下,很多時候旁人都以為他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可是當惡魔摧毀迪亞斯要塞,撲向達拉斯城時他竟然奇蹟般站了起來。此時陶德雖然身體瘦弱,但是精神矍鑠,蠟黃的臉上閃動著興奮的紅光,腳步聲雖然再也不像以前那麼篤篤如鼓,嗓門卻更大了。
陶德披著外紅內黑的短絨披風,身邊跟隨著十幾名將軍和元素城主艾露,她扭動著腰肢看到陶德眼睛發光,撇撇嘴走到了一旁,她對人類之間的權力遊戲沒有任何興趣。自從在艾露和陶德躲過了鋪天蓋地的惡魔後,艾露的心裡對陶德產生了一些好感,尤其陶德身體虛弱,她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天天纏著他,夜夜求歡了,沒有了肉體的歡愉,兩人反倒可以靜下心來聊天,雖然他們之間仍然是互相利用與被利用的關係,但是內心的感覺反而近了一些。
「李威斯大人!」陶德大步走到篝火旁,朗聲大笑「真理之神保佑,李威斯大人竟然還活著!」
李威斯頭也不抬地啃著玉米,鼻子里哼了一聲,用長劍在篝火下挖出了幾個烤得黑糊糊的土豆,一口咬下去,嘴角,臉上立即沾滿了黑灰。
陶德揮手示意四周的勇士退下,一名將軍擔憂地看著李威斯,畢竟此時的陶德絕不是李威斯的對手,他們不久前還是敵對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