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去到程天佑的住所,四大金剛之一告訴我,程先生去醫院做檢查了,大約五月底是要做手術的。
我的心一緊,問道,是眼睛的嗎?
他點點頭,說,是眼睛的。目前醫生正在構建最佳方案。
我點點頭,問,他恢複的幾率大嗎?
他沉默,沒再說話。
我的心陡然疼得不能喘息。
我說,我在這裡等等他吧。
他說,阿多小姐不如明天再來吧。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塞納河的橋上,汽車的鳴笛聲驚起了我,我抬眼望去,見錢伯正在車上對著我微笑。
錢伯回頭對他說,是阿多……
陽光的溫度正好,撒歡地落在他俊朗的臉龐上。他的聲音如同傾瀉而下的水銀,他說,我想下去,和阿多走走。
他沖著我伸出手的時候,我愣了愣,忙試圖扶住他,他卻反手將我的手給拉住了,說,這樣,牽著就好。
復活節已過,不知為何,廣場上有個小小的舊貨市場。我們一直這麼遊逛著。
他在我身邊,緊緊地與我十指相扣,走得穩穩的。
我有些遲疑地說,你的眼睛……
他說,你在,我心裡安穩。安穩,路就走得穩。
我低頭。
他說,巴黎很美吧?
我點點頭,古老而又鮮活。
他說,我之前常來,我也很喜歡這裡。
他說,以前,聽錢伯說,祖父曾經有過一位……戀人,曾留在法國,等著他歸來……其實,她身世原本也傳奇,曾是解放前一個國軍軍閥落草湘西時的壓寨夫人……後來,祖父再也沒來過這裡,而那位夫人,也不知道怎樣了。錢伯說,她的年齡比祖父大,大約也去世了吧。
我說,哦?
然後,低頭看了看被他牽著的手,那一刻,我很想問問他,你牽的是姜生,還是阿多。
他說,阿多,我好像聞到了熱狗的味道。
我突然笑自己的多情,說,你想吃嗎?
他笑笑,說,你想吃嗎?
協和廣場上空的天和雲下,我們倆人在杜樂麗花園分享同一個熱狗。他掰下一小塊,試圖摸索著往我的嘴巴里塞。我說,笨蛋!這是我的鼻子!
我看他表情那麼鬱悶,於是自己將他手中的熱狗咬住,說,好吧!謝謝。
他有些委屈的小表情,我就安慰他,說,你會好起來的啦!
他「看著」我,說,真的?
我說,真的,因為我會為你祈禱的。
他點點頭,說,好吧。你看,想喂你一口熱狗都這麼麻煩,會影響行房的。
我一愣,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我說,你說什麼?
他也愣了愣,然後詭異一笑,說,我說眼盲會影響……夫妻生活的。
然後,他就笑,摸索著捏捏我的臉,說,阿多,我可真沒看到過臉皮像你這麼厚的女人,居然好喜歡聽這種話哦。
程天佑!我真想捏死你大爺!
他說,你怎麼不說話啊?生氣了?
我翻了翻白眼,說,懶得和你這種人生氣。就你?還性生活,你有妻嗎?
他仔細想了又想,說,妻是沒有的,但我有好多妾,也可以哦!
我說,禽獸!
他說,一般來說,男人都會當這詞是稱讚,是誇獎。
走到跳蚤市場邊上,人聲有些鼎沸。
他說,哎,是不是有好多人在圍著欣賞我的美貌啊?
我撇嘴,是有好多人在看你。沒有人走到哪裡身後就跟著四大金剛之三外加一管家的好不好?
我看著遠處的花神咖啡廳,轉頭對他說,你知道那家咖啡廳吧,好有名的。
他笑,說,你是去喝咖啡,還是去喝有名啊?
我說,那是我心中的聖地呢。旅行攻略上都有特別介紹的。
他說,那你看沒看求偶攻略?你這種類型該如何找男朋友?
我皺眉,說,什麼跟什麼啊?
他只是笑,眼底笑意淺淺,如同那日我縱身躍下時海面的波光,一時間,讓我無由的悲傷又難過。
我牽著他的手去了咖啡廳,遺憾的是沒有座位,還得等位……
他說,我陪你等就是了。
我說,算了吧。
他就笑,說,這可是你的聖地啊。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你的聖地?
我說,你要是真這麼好心,願意陪我來朝聖,不如……我們約好了,五月的最後一天,我們到這裡喝咖啡。晚上八點,不見不散。
他一愣,似乎在思忖什麼,有些為難的表情,但隨即釋然,只是有些不解地問,為什麼是五月的最後一天?
我笑笑,說,因為我有那天那個時段的優惠券啊。
我明顯看到他臉上有一種要掀桌子地衝動——就為了個這啊!
他沉默很久,說了一句,不見不散。
我轉頭,發現錢伯竟悄然站在我們身後,也不知何時來的。
他沖我,微微一笑。
我們兩個人又走回了廣場,繼續尋找我們的二手寶貝。
突然,我發現了一位穿著深色衣裳的老人,在賣一堆古色古香的舊物,一看就很東方的那種。
我對程天佑說,八成是八國聯軍的時候從咱那兒搶的!
程天佑說,就不興是人家的東方情人的遺物嗎?
我說,哪裡有人去賣自己情人的遺物啊?
他想了想,說,等你去世了,我就將你的遺物賣掉!
我說,什麼意思啊?
他說,意思就是你是我的情人啊。
我說,太過分了!
他就笑道,通常女人說這句話的時候,就是嫌你不夠過分!
我說,我以後不再陪你了!
他說,沒關係,我陪你!
我說,你好討嫌!
他說,這是女人打賞男人的讚美詞!
我說,你就不怕你的姜生聽到會吃醋嗎?
他愣了愣說,沒說話。
我見他如此,有些尷尬,說,不好意思,我不該提她。
他緊緊握著我的手,低頭「看著」我們十指相扣的地方,說,她該有她的幸福。
涼生說過,愛情是彼此放一條生路的。
這時有人擁擠過來,我被重重地擠入他的懷裡。
他突然緊緊地抱住我,彷彿用盡了一生的力氣,他說,如果我的眼睛好了,我一定會找到你,看看我的阿多是什麼模樣。
我抱著他,眼淚流了出來,三亞那一天,他也曾如此用力地擁抱過我啊,我說,如果不好,也回來找我好嗎?
他沉默半晌,說,為什麼?
我說,因為我是姜生。
我忘記了這個擁抱是如何結束的,他拍拍我的肩膀,笑了,說,阿多,今天的角色扮演越加優秀了。老錢從橫店找的你吧?
周末的下午,我回去的路上,緊緊抱著程天佑從那個老人那裡買給我的一套古刻版的《東坡志林》。這是兩天前我們倆逛舊物市場時,翻到了一本。
老人說他有一套,但是要找一下。
於是,兩天後,我們終於拿到了這套書。
老人說這是中國的,清刻版。他說是一位老夫人生前留下的,她租住在他母親的房子里,後來,她去世了,把所有東西留給了他。然後,他就在這裡販賣她的遺物。
我們成交的時候,老人額外贈送了我們一個八卦。他說,她一直在等她的情人,每天都在聖母院門前花圃的木凳上等他。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他一直都沒有來。
後來,老夫人年紀大了,患上了老年痴呆症,總是丟三落四,有時候忘記鎖門,有時候忘記關水龍頭,有時候竟然會忘記自己吃過飯,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名字……
但這麼多年來,她唯一沒有忘記的就是,每天黃昏的時候,到聖母院門前的木凳上,等他——那是他留給她的舊時約。
她去世在去往聖母院赴約的那條路上……
老人聳聳肩,說,可她的情人呢?早已忘記了她吧。他的一句輕諾,而之於她,卻是一生之重。
我聽著程天佑的翻譯,猛回頭,你會法語?
他一臉傲嬌的小表情,緊緊一握我的手,說,我會的很多很多……怎麼,你都想嘗試一下嗎?
我說,流氓啊!
他說,過獎。
我將古書抱回家,開門的那一刻,平復了一下混亂的心跳。
老陳從客廳里走了出來,幫我將古書接住,說,姜小姐這些日子早出晚歸的,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了?
我搖搖頭,說,就是在畫畫。
老陳沒再多問,只是點點頭,說,哦,對了,這幾天小姐都喊累,沒有跟您說上話,其實三天前,先生的父親來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