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冬日,少有的燦爛陽光。
我搬回了自己的小屋,蜷縮在飄窗前。
陽光照在玻璃窗上,乾冷中居然有一絲絲的暖意。我低頭看著UP手環上幽藍的光,想起了涼生——他在辦公室里吧。
在我的記憶中,涼生是藍色的,就如程天佑……他是紅色的。
我嘆了一口氣,這個不該想的名字,還是會躥進我的腦海里。
早餐的時候,我對涼生說,我要搬回去。
涼生點頭。
我想了想,又說,北小武昨晚跟我說……他看到小九了……但她一直不肯見他……雖然他知道她住在哪裡。
涼生看了我一眼,眉頭一皺,用餐巾紙擦了擦嘴巴,說,她又回來了?
我一愣,又?
涼生沒接話,說,讓老陳送你回住處吧,我今天公司有例會。
我和金陵來到小九住處敲門,過了很久,都沒有人開門。
金陵說,走吧,她不願意現在的生活被我們打擾。
我看著自己懷裡的果籃,說,我只是想給她送一些水果,看到她還好,我就走。
金陵說,口是心非!她就缺你送的這籃子水果了?說完,她又用力拍了拍門,說,小九!我知道你在!姜生說,她只是過來給你送水果,送完就走!
就在我們都打算離開的時候,小九趿拉著拖鞋走了過來。屋子裡有些昏暗,讓她整個人顯得無精打采。防盜門彷彿獄門,她就這麼隔著鐵欄杆打量著我和金陵。
一時之間,無人開口。
那是一道厚厚的門呀。
最終,她低頭插入鑰匙,打開了門,然後轉身閃進了屋子。
我和金陵相視一眼,金陵說,進去吧!愣著幹嗎?
我小心翼翼走進門,突然間,我發現,我竟然是如此的不自在。我輕視了時間的殘酷,它將一對曾經那麼熟悉的人,變得陌生至極。
屋子小而暗,只有一間,床上亂七八糟地堆著被子、枕頭、雜誌、零食,還有衣服,旁邊的沙發上也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小九就那麼大咧咧地坐著,她說,坐吧。
我竟然不知道該往哪裡擱置自己的屁股。
小九看著我,突然笑了,眼睛裡是一絲微弱的感傷。
突然,床上被子里傳來一陣「嗡嗡嗡」的聲音,我轉臉望去,小九卻很自然地從沙發上起身,走過去,看了我一眼,面不改色心不跳,說,你姐夫。
我愣了一下,居然秒懂。
小九將神器關掉扔到一旁,轉身看著我,剛要開口,這時,沙發上竟然又響起了「嗡嗡嗡」的聲音!我尷尬著,卻故作調侃說,我的另一個姐夫嗎?
小九白了我一眼,說,手機!
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就在這樣的寥寥幾語中結束了。
小九看了看被自己按掉的電話,對我們說,她有事,要離開。
她並沒有說,歡迎你們下次再來。
我慌忙將水果籃子放在……一瞬間,在這亂糟糟的屋子裡,我居然不知道將這水果放到哪裡。
小九很體恤我地接過去,說,我還以為涼生這次又委託了你來給我送錢呢!
我愣了愣,涼生送錢?
小九看著我,沒說話。
我和金陵走出門,她突然喊住了我,說,你是不是覺得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居然一點兒長進都沒有,還住在這種破破爛爛的地方,跟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一模一樣,很丟人、很沒出息啊?!
我搖搖頭。
她眼睛微微一紅,表情哭笑難辨,說,虛偽!你虛偽!
她抽了抽鼻子,說,你也甭笑話我,我們倆半斤八兩我告訴你!你不是也沒勾搭上姓程的那位爺,攀上枝頭當鳳凰嗎?姜生,我們倆都一樣,都還在八年前的那個原點,沒有輸贏高低!我們都被生活拋棄了!拋棄了!
金陵拉著我,說,走吧!別聽她胡言亂語了。
我看著小九,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跟著金陵離開。
我並不知道,那個下午,我走之後,破敗的小屋子裡,那個叫小九的姑娘抱著那籃子水果號啕大哭。
她一面哭,一面大口大口嚼著蘋果,終於在嘴裡再也塞不進更多的蘋果的時候,她吐了出來,喊著兩個名字,撕心裂肺!
我去榮源典當行找涼生,想問問他,小九說的「錢」是怎麼一回事兒。
余秘書看到我,笑著說,辦公室里有客人。
我點點頭,但表示自己有急事就徑直走上去,推開了門,卻見陸文雋正坐在沙發上,和涼生討論著什麼,興緻很高的樣子。
我當場愣在了那裡。
陸文雋看了看涼生,眉毛微微一挑,說,有客人?那我就先走了。
說完,他就慢悠悠地從我身邊走過,睨了我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充滿了嘲弄。
我覺得自己整個身體像是要爆炸一樣,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從我身邊走過,走出門去!
涼生走過來,說,你怎麼來了?
我轉過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大聲問,他怎麼會在這裡?!
涼生看著我,臉色微微一變,有些不解,問,你怎麼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乾乾一笑,說,沒……沒怎麼。
涼生拉過我的手,說,不對!你有事瞞著我!
我咬咬嘴唇,說,陸文雋不是好人!
涼生點點頭,表示贊同,說,這點兒我同意。
我有些急了,那你還同他來往?
涼生笑笑,說,好人未必有用,壞人未必無用。
我推開他的手,幾乎跳腳的表情,我說,可是,你難道不知道,他曾經差點兒害死你嗎?!
涼生說,好了,我們不談這個好嗎?
我說,不好!
涼生拉過我,說,姜生,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微微一怔,眼睛酸脹,嗓子卻緊得要命,說不出任何話語,最終,我只能說,難道他差點兒害死你還不夠嗎?
涼生低頭,說,現在我和他好比乘著一條船的兩個人……好了,姜生,我們不說這個!
我看著他,咬咬嘴唇,將臉別向一旁,眼淚唰的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涼生說,姜生,你到底怎麼了?
我擦了擦眼淚,說,沒怎麼!我就是聽小九說,你之前曾經給過她一筆錢。
涼生看看我,說,你去找她了。
他沒有否認,說,半年前的事了,我找到了她,給了她一筆錢,讓她離開這個城市,不要再見北小武。
我看著涼生,悲傷極了。
我說,你怎麼能這麼做啊?
他說,我是為了北小武好。
那一刻,我多麼想沖著他喊,你知不知道半年前也有人讓我離開你啊?他們說,也是為了你好啊!
可是,我卻沒有喊出來的力氣,我只是狠狠地流著眼淚,望著眼前的他。
涼生有些不知所措,他將我攬入懷裡,緊緊抱著,下巴輕輕摩挲著我的發,說,我不想你難過,我卻不知道做錯了什麼。
他說,姜生,我不想你難過啊。
我愣愣地站在他的面前,如同被拔掉了舌頭,空有滿腹的心事,它們發酵著、潰爛著,卻不能說出口。
夜裡,我一個人回到我的房子,謝絕了八寶和柯小柔的來訪,我想一個人靜靜。
我滿身疲倦,開燈的一瞬間,卻見一個人端坐在沙發上,嚇得我尖聲驚叫,我說,怎麼是你?!
他起身,微笑著將水杯放到旁邊,說,想你了唄。
我轉身,想奪門而逃。
他走過來,像一堵硬牆一般擋到門前,順手抓住我,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掙扎,說,你放手啊!
他說,讓我放手可以,你別逃!
我狠狠地甩開他的手,儘力往後靠,離他足夠遠,我問,你怎麼進來的?
他笑得很溫柔,說,一間房子的鑰匙而已。我想做的事情,沒有做不到的;我想要的人,也沒有得不到的;我想去的地方,也沒有去不了的。
我說,你別過來!再過來我就喊人了!
他搖搖頭,說,難道電視里那句台詞你還沒聽膩嗎?
我一怔。
他笑著向我靠近,低下頭,用幾近輕薄的語氣,呵氣在我耳邊,說,你就是喊破喉嚨也沒有人救你的!
我一趔趄,他伸手將我拉住。
我甩開他的手,嫌惡至極,我說,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笑道,你也別想太多。我呢,今晚來這裡,只是想跟你說,你別想著將我和你的事情捅到他眼前去!
我看著他。
他將我逼向了牆角,說,當然,你也可以告訴他,我強暴了你,然後,看著他與我為敵,看著他與程姓兩兄弟為敵,看著他腹背受敵將自己逼上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