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情婦一事

就這樣,我跟著王林和他千田格的其他志願者一起來到了西南山區,做了一名普普通通的支教老師。

這是我從未敢奢望的生活,內心寧靜和富足。

雖然,我是在「為自己脫身」的情境之下,加入了王林的支教志願者行列,而當我來到這裡,觸目的一切,接觸的一切,卻將我的整個人生給顛覆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看到八歲的姐姐帶著三歲的弟弟來讀書;我從來沒有想到,一群像從泥土裡鑽出來的髒兮兮的孩子卻在課堂上大聲吶喊著「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我從來沒有想到,有些孩子趕到這所學校要走幾十里的山路,從早晨五點開始上路,一路伴隨他們的是煤油燈、手電筒;當我們面對著一排排礦泉水不知道該選娃哈哈還是怡寶的時候,他們卻要為了喝一口生水,走很遠的山路將其挑回家……

這種靈魂上的深深的震撼和觸動,使我在這裡待了半年有餘,都依然會為這些堅持追夢、單純質樸的孩子而偷偷地感動,偷偷地落淚。

我有一把骨梳,上面嵌著一顆紅豆,我用這長梳子為那些小女孩、我的學生梳過長長的頭髮。我學會了針線,給他們縫補破洞的衣服——這裡的孩子,幾乎有一半的父母都在遙遠的大城市裡打工。

無論來此之前你過著怎樣的生活,當你融入到這個帶著太多感動彩色的世界裡,面對太多的純粹和天真,你的內心會讓你做很多你從未想過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

為此,王林總是感慨,他說,姜生,我從來沒有想到,你會在這裡一待就是大半年時間。

我低頭,心裡嘆道,我也從來沒有想到過,世界上有這樣一種地方。讓人忍不住想付出自己的所有。

王林見我不說話,便自言自語起來。

他感慨說,我總記得半年前的那個黎明,帶你出城的時候,就像是警匪片里拐走了某個黑社會大哥的情婦一樣……

我說,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他攤攤手,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欸欸欸?你居然肯說這麼多字兒了,還吟詩,多難得啊,得在校門口掛倆爆竹慶祝一下。

這半年時間裡,我整個人都很沉默。雖然在此處內心震撼很多,但說到底是揣著無邊的心事。

他說,不過,我一直都想問你,你嗓子到底……怎麼回事兒啊?

我笑笑,清清嗓子,收起剛剛批改好的孩子們的作業本,說,情婦一事,已經傳了好久了吧?

王林笑笑,說,你願意跟我說說這段過去嗎?

我想了想,說,好啊,不過……不是現在。

王林說,姜老師,沒你這麼說話大喘氣的。

我笑道,其實吧,我覺得黑社會大佬的情婦這種事情……純粹是電影里的情節,現實生活中不可能有的。讓你們失望咯,我不是。以後同學聚會的時候,你一定得替我好好洗白一下。

王林坐到辦公桌上,笑了笑,說,其實我也挺奇怪的,怎麼讀書的時候,關於你是某黑社會大佬的情婦這件事,在你們同學中流傳得那麼廣泛?

我說,大學的時候,大家都很無聊啊,然後女孩子都懷春啊,電視劇、言情小說看得又很多。

王林說,她們說,總會有人按季節把很多漂亮的衣服送到你的寢室。

我說,可是,為什麼不能是我的父母呢?

王林說,她們說,經常會有一輛轎車幽靈一般,悄悄地跟在你身後,裡面坐了一個戴黑墨鏡的男人……

我微微一愣。

程天佑曾答應過我,給我四年的時間,他絕對不參與的四年時光,等我想起歸路。

難道之前那四年里,他其實曾默默地出現在我的身邊過?

往事有時候真是莫大的諷刺啊,當時有多感動,此後,就有多諷刺。

我從回憶中脫身,轉而笑道,拉著二胡唱《二泉映月》嗎?

王林想了想,說,還有咧,有人追你,你卻從來不接受。有這麼強的禁慾感的女生,不是修女,那一定……

我替他補充完整,說,一定就是黑社會大佬的情婦。

王林說,你看看,你承認了吧!

我說,是啊,我承認了,那都是我花錢雇來的臨時演員,純粹為了體驗戲劇人生呢。

西南山區是個神奇的地方,冬天北方飄雪的日子,這裡下起了細細密密的雨,而這雨甫一落地,便結成了冰。孩子們告訴我,這是凍雨。

窗外下著凍雨,夾雜著雪花。這個詭秘而冷寂的大山裡,堆積著未融化的雪,銀裝素裹。

王林將自己屋子裡剩餘的木柴與一小撮煤炭給我帶了過來,說是這大雪封山的天氣沒法出門撿柴了。

我問他,是不是沒給自己留?

他笑笑,說,我一男人……

我說什麼也不肯接受,因為這個濕冷刺骨的季節,一把火,就是深夜的希望和支撐,無論是備課還是批閱作業,它們就是你漫長夜晚的夥伴。

最終王林還是將柴火與煤炭留在了這裡,他搓著手,呵著氣,說,姜生,是我將你帶出來的,我得照顧好你。

我說,王老師,我能照顧好自己……

他打斷我的話,拍拍我的肩膀說,姜生,我是你的老師。

我沒再說話。

他說,我去看看宋梔。

我目送王林離開,將火塘里的火盡量撥小。我伸手輕輕地去靠近它們,它們卻幻化成那年的煙花,那日的河燈……

最終,煙花離亂,河燈破碎……

宋梔抱著被子進來時,我愣了愣。

她不是千田格的支教老師,她是個獨行俠,沒人知道她從哪裡來。她與我們交往並不多,平時總有些冷冰冰的,除了對著孩子們的時候,那時發自內心的微笑,會閃著耀眼的光芒。

她說,姜生,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那語氣冷冷的,拽拽的,就跟一個山大王深夜闖進一壓寨小妾的屋子裡說,姜生,今晚我睡你!

王林緩緩走進來,說,我一男人……

原來,他將自己的柴火和煤炭分給了我和宋梔。

宋梔對我說,姜生,我們倆這幾日擠一擠,給王老師留一些。

然後,她轉臉看著王林,依舊滿臉冰塊的表情,這裡的冬天不是鬧著玩的!你凍成冰坨事小,我沒法搬一冰坨去給孩子們講課事大!

王林走出門的時候,沖我笑道,哎,瞧見了沒?她還挺關心我!

說起宋梔,就不能不提一件事。那大約是國慶節後的一天。其實,確切說起來,故事,應該從國慶節那天開始的。國慶節的時候,全校舉行了隆重的升旗儀式。

本來王林將主持升旗儀式的偉大使命交給了我,大約是想治療我的沉默;可我不爭氣地感冒了,於是,重任落到了宋梔那裡。

宋梔一直是千田格之外的人員,用王林的話說就是「游兵」,他一直想收編了宋梔這個美好的女青年入千田格,但是人家宋梔一直都不理他。

在王林看來,宋梔是個謎一樣的女孩。她獨來獨往,聽老校長說,她已經在這裡支教七年有餘了,很愛這裡的孩子,也常會照顧一些老人,這裡的人都很喜歡她。

國慶節這天,被王林私下稱作謎一樣的宋梔在大喇叭前,念著王林寫的主持詞,說,同學們,我們的國旗是烈士的鮮血染成的!我們熱愛我們的國旗,就像熱愛我們的國家!

念到這裡,宋梔將手稿扔到一邊去,她問道,同學們,你們愛自己的國家嗎?

孩子們彷彿是被上了弦的鬧鐘一樣不差分秒道,愛!

我當時還沒啥感覺,只是不停地抽鼻涕、咳嗽,王林卻已經站起來了。

宋梔說,你們知道該怎樣去愛嗎?

這個突然而來的提問讓孩子們愣住了。

宋梔繼續說,你們該有獨立的思想。愛?也要明白為什麼愛,知道如何去愛。愛不是老師教的口號,是發自肺腑的愛,是困境中依然要看到的希望之光,是支撐自己奮鬥的精神信仰!孩子們,你們今天的條件是很苦,幾十里山路、煤油燈、寒冷、貧窮……可是,你們有無限的希望,還有這世界上無數支持你們、愛護你們的人。即便成年之後,你們覺得這個世界上存在各種各樣的不公平,我仍然希望你們有一顆平常而溫暖的心,去愛生活,愛這個世界……

宋梔這段即興發揮的講話,讓在場的很多人沉默良久。

當天晚上,我跟宋梔坐在一起批改作業,看著燈光下她朦朧的側臉,想起她今天說過的話,我突然有了傾訴的慾望。

我看著她,緩緩開口,像是在說自己的成長經歷一般,我說,我從小就生活在一個叫魏家坪的地方,那裡……很窮……我的父親……殘疾……嗯……母親……體弱多病……

宋梔轉臉看著我,表情很微妙。

我說,鄉里的人……有照拂,嗯,也有欺負……我有一個哥哥……他從小就……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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