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如果他死,要你陪葬

程天恩推門而入時,秦醫生和劉護士正忙著幫錢助理安撫我,雖是潦草應付,卻也是在幫他賣力演出。

秦醫生回頭,一看來人這陣勢,黑壓壓一幫人裝黑社會,大墨鏡,黑西服,就差手持尖刀了,便連忙走上前,試圖平息這場不知因財還是因情而起的糾紛,說,哎哎,病人現在很虛弱,需要好好休息。

程天恩那俊美的臉上,往日里一貫優遊自持的表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毫無掩飾的烏雲密布。

他斜了一眼,他身邊的人忙把秦醫生拉開。

劉護士太年輕,未經世事,被嚇得躲到一旁,小臉煞白,桃花眼卻不住地往程天恩臉上瞟。

錢助理一看,忙上前賠笑,含混著不願說破一樣,姜小姐這幾天不吃不喝不睡,心灰意冷的,什麼事都不聞不問,唯一記掛的就是大少爺……二少爺您就別再刺激她了,萬一有個好歹……

程天恩一把推開他,滾!你算什麼東西,這裡輪不到你憐香惜玉!

說完,他轉動輪椅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腕,那種力度,似乎恨不能將我整個人生生捏碎一般。

若是以前,見他這般,我肯定會驚恐無比,只是現在,死都死過了,還有什麼可恐懼,不過,厭惡的情緒還是蒙頭而來,我說,你要幹什麼?

此時的程天恩是暴怒的。

這種疲憊中的暴怒,是我從來沒在他身上見到過的。

他是個內心無比驕傲的人,一貫是雲淡風輕、運籌帷幄的表情,他這種失控感讓我不免心慌。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沖我吼,裝什麼心灰意冷?!看起來顯得好高端哈!你不是想去見我哥嗎?我這就帶你去見他!我讓你好好地見見他!

我忍著身體不適帶來的喘息,說,你放開我!

錢助理不甘心地在一旁喊,二少爺,您別傷著她!她身體正虛弱……

程天恩理都不理,一把將我拖下床。

我手臂上的針頭與掛水瓶分離,鮮血密密地沁出來,後背上的傷口隱隱作痛,我光著腳,被他從病房拖出來。

長長的頭髮,帶著海水親吻過的咸濕氣息,散亂在我的頸項間,寬大的病號服,蒼白的臉,十足的病中模樣。

他這異常的暴怒,讓我再也無法平靜。我望著他,眸光開始抖動,結結巴巴地問,他是不是出事了?!

他沉默下來,恨意卻不減分毫。

他越沉默,我越驚恐。

我說,程、程天佑是不是出事了?你、你告訴我。

輪椅轉動間,程天恩依舊緊緊抿著他的唇,眼尾的餘光斜向我都是深深的恨,似乎同我多說一句,都讓他厭惡至極。

在他的沉默中,我漸漸開始崩潰,無法再冷靜,我幾乎帶著哭腔尖叫起來,你告訴我……告訴我啊!

直走到重症監護室前,程天恩破門而入,一把將我扔進去,說,滾進去!自己看!

值班的護士忙上前,說,先生,先生,沒有醫生的准許,不是探視時間家人也不能進。您就是要進也要穿上隔離服啊!要不對病人不好啊。啊!閃開!閃開!不要碰我!否則,我要喊保安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程天恩的手下給拉到一邊去了。

我呆坐在地上,抬頭望著病床,亂七八糟的管子插在那個一動不動的人身上。床旁多功能監護儀上明明滅滅的燈,無聲無息的光,如他往日間沉默的溫柔。

我爬起來,赤腳緩緩走過去,搖搖晃晃,一時間,心顫和悲傷全堆積在嗓子里,輕輕顫顫只喊了一句:天佑——

便再也說不出任何話語。

程天恩在一旁,暗黑的眼眸中如同囚禁著一頭飢餓的猛獸,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無比平靜,卻依舊擋不住那滔天的憤怒。

他說,什麼程先生不能下床?!什麼程先生身體不便?!他是我哥!他是程天佑!瞎了眼愛上你的程天佑!但凡他有一口氣,但凡他有半點力氣,整整兩天時間,他怎麼能放下心不去看你一眼?!他就是爬也會爬到你床邊!他不去看你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根本沒醒來!或者……再也不會醒來……

他說,你若愛他半分,了解他半分,就該知道,他一定是出事了!他怎麼會愛上你這麼個冷心冷血的女人?!

說到這裡,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卻難掩悲傷,說,我哥……已經昏迷三天兩夜了,醫生說如果七十二小時內他醒不來,這輩子就永遠不會再醒來了!

他顫抖著抬手,看了看腕錶,聲音無比絕望,說,都已經七十個小時了,還有兩個小時,如果他再不醒來……

我只覺大腦里「轟——」的一下,剎那間,全世界的時鐘都在我耳邊滴答作響,我但覺身體搖搖欲墜。

他眼眶通紅,停頓了一下,止住了悲傷,冷笑道,不過,姜生,你放心,你放心,如果他死掉,我一定要你陪葬。

重症監護病房裡,我靜靜地守在他的身旁,旁若無人的模樣。

這是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有這麼多時間,如此仔細地端量這個男人,這個願意為我赴死的男人。

他的雙目緊閉,我再也看不到那雙溫柔而深情的眼眸。他被海水浸泡過的發,粗糙而乾澀,不復往日光澤。

吸氧面罩下,他的臉色灰白,整個人已經孱弱得宛若剛剛離開母體的嬰兒,無人知曉,下一秒是嘹亮的啼哭,還是寂靜無聲地失去呼吸。

我輕輕去拉他的手,居然還是那麼溫熱。

我聲音很輕,彷彿還不肯接受這個現實一樣,我試圖喚醒他,說,天佑——

錢助理追過來的時候,我依然安靜地望著病床上的他,我從不敢相信,有一天,他會這樣躺在我眼前。

錢助理看了程天恩一眼,將一條輕薄柔軟的羊絨披肩披在我身上,他說,姜小姐……我怕你受不住這個消息……所以……

程天恩冷笑道,受不住?!我覺得姜小姐會開心得很!再也沒有人能阻礙她和她那苦命的情郎在一起了噢。

我彷彿聽不見他們說話一樣,只是看著程天佑,覺得自己像個闖了大禍的小孩,卻找不到任何地方躲避。

我摩挲著他的手,夢囈一樣,我說,天佑,該起床了。

錢助理看看我,說,姜小姐,你沒事吧?

我看看錢助理,茫然搖頭,我說,我沒事啊。

突然,我又焦躁起來,拉住他,說,錢助理,你快幫我叫醒程總,讓他起床。只剩下兩個小時了,再不起來,今天的會議要遲了!

錢助理有些駭然,在我眼前晃晃手,說,姜小姐……你別嚇我。

我沒理他,專心地看著程天佑,輕輕地搖了搖他,說,天佑,天佑,你快起床吧,都這麼晚了。

我轉頭努力沖錢助理笑笑,說,他……是不是昨晚應酬喝多了?你怎麼能讓他喝那麼多呢!

然後,我又低下頭,輕輕呼喚他,天佑,你快起床,真的要遲到了啊!你起床!我以後再也不跟你吵架了!我再也不惹你了!你快起床啊……

我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臉上,彷彿一生再也無法斷掉的牽掛。

錢助理一把將我拉起,沖著門外大喊,醫生!護士!快來啊!

程天恩坐在輪椅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當一群醫生、護士七手八腳想將我拉走的時候,我仍不肯離開,我說,我沒事,你們放開我,我得叫他起床,不然就遲了。求求你們!不能遲啊!

可他們卻不肯放開我,任憑我如何掙扎。

彷彿這個世界都不能理解我,我沒有辦法,只好咬了那個牽制著我的手的胖大夫,他吃疼地大叫了一聲。

我掙扎開,再撲到天佑身邊。

我焦急極了,我說,天佑,你怎麼這麼討厭啊!你快起床啊!

我突然捉起他的手,試圖咬下去。

直到那針劑注入我的體內,我才冷靜下來,昏昏然倒在地上。

地面那麼冰冷,如同我漸漸絕望的心。

我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正午,陽光正盛,滿目尖銳的光亮。

我乏力地閉上眼睛,微微皺著眉頭,沖劉護士怒吼,把燈關上!劉護士無限委屈。

錢助理在我身邊,說,你醒了?

我依然不肯睜開眼,只說,把燈給關上!

錢助理頓了頓,說,那不是燈,是天亮了。

天亮了?

我怔怔地,一時之間回不過神來。

我一把扯過被子,蒙住頭,蜷縮著,像把自己埋葬了一樣,我說,明明是燈!明明沒有天亮……

錢助理見我如此,忙解釋,姜小姐,二少爺那是唬你的,你不要害怕,程總不會有事的。

我拉下被子,歪著頭,突然沖他笑了,我說,那天佑起床了?嗯,太好了,會議沒遲到吧?

然後,我就一直在笑,不停地笑,扯著被角笑。

錢助理一愣,慌忙扯過旁邊的秦醫生,說,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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