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手提包和紅白塑膠袋離地的高度或許相同,但一個提起的是品味,另一個提起的卻是生活。制服容易統一,動作也容易統一,要是神色也統一了,那內心的事情就不那麼簡單了。城市中的體力勞動者在倒數計時中消耗著身體來撐起生活,一點一點的耗盡生命。
小桂曾經的生活也是用體力勞動撐起來的。而現在,她內心的煎熬,同樣在耗盡自己的生命。時女士的閨蜜小桂,三十六歲,已經準備懷孕接近八年,想要寶寶已經想的快要瘋掉了。
小桂,原名叫張筱桂。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條直線,一條只能向著前方走,再也無法回頭的直線。如果能夠重新選擇的話,張筱桂恐怕會豪不猶豫的回到十年前。
如果有平行世界的話,張筱桂也會用盡一切辦法讓十年前的那個分支,走向另一個方向。因為三十六歲的她,至今沒能懷上孩子。
人生對人而言,總是一場不順人心的戲。對窮人是,對富人也是。張筱桂有個很好的丈夫。他們倆結婚十年,丈夫對她百依百順。丈夫的事業也蒸蒸日上。自己的丈夫更沒有像閨蜜時女士的老公一樣突然在某一天就失蹤。
一切,似乎都盡如人意,很美滿。可獨獨沒有孩子這件事,張筱桂一直耿耿於懷。她的身體從以前就不太好,十年前曾偶然懷過一個孩子。但當時夫妻倆實在太窮了,甚至已經兩個月沒錢買米,還得厚著臉皮找親戚借。
所以他們決定將已經懷了五個月的胎兒流產。
至今,每每回憶起那時的選擇,張筱桂都痛苦得想掉眼淚。由於沒錢,他們倆找了個無牌診所。這所謂的診所是一棟二層筱樓頂上搭建的鐵皮屋,只有十幾平方公尺。骯髒的環境,昏暗的燈光。外邊下著雨,雨點劈哩啪啦的打在鐵皮屋頂,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
那個沒有醫師執照的醫生大約五十多歲,據說是某間醫院退休的護士,人工流產的技術還不錯。她只是劍單的摸了摸張筱桂的肚子,就冷冰冰的吩咐她換好衣服到診所後頭的手術間。
夫妻倆一直處於沉默中。老公用顫抖的手點燃一根劣質菸,抽了兩口後,遞給了她。張筱桂接過去放進嘴中,一直含著,愣愣的看著菸頭黯淡的火光以及幽幽上升的煙氣。
愣了許久,才抽了一口。
煙圈從嘴裡吐出來,張筱桂不由得看了一眼已經隆起的肚子,又流下了眼淚。
「要不,我們別墮胎了。生下來!」老公看她難受,憋出了這句話。
張筱桂瞪了他一眼:「生下來?拿什麼養?我們連下個月租房子吃飯的錢都沒有了!」
「總,總會有辦法的。」老公結結巴巴的將菸從她嘴裡奪過去,悶悶的抽了幾口。看著他那張苦巴巴的臉隨著菸的亮度一明一亮,張筱桂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有什麼辦法?生下來,不過也是跟著我們受苦罷了。我寧可他在生命還沒開始前,就被扔進下水道,也不願他跟我們一起過苦日子。」張筱桂搖了搖頭。
丈夫沒再說話,只是苦澀的笑著。
張筱桂也沒再開口,她一咬牙,徑直走進了手術室。那所謂的手術室,不過是一張髒兮兮的床,那床單已被洗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全是血跡。
她按照醫生的話躺下,雙手雙腳都被捆綁在手術台上。她驚慌失措地看著鐵皮屋的屋頂,聽著屋外陣陣雷聲響過。只覺得冰冷的手術器械接觸到自己的下半身,然後便是撕心裂肺的痛,痛到快要昏厥過去。
那種疼痛,張筱桂至今都無法忘記。更無法忘記的是,手術托盤上已經被剪得支離破碎,手腳分離的自己未出世的寶寶的身體。
不知是不是報應,十年了,她和丈夫的生活逐漸改善,賺的錢也越來越多。但是自己卻再也無法懷孕。
或許真的是報應吧。
人的年齡增加會伴隨著不同時期的激素分泌,二十八歲過後,生活越來越穩定了。突然有一天,她發現自己的丈夫一看到別人家的小孩就一臉羨慕,眼睛都不願意眨一下。帶親戚家的小孩也是耐心得很。
她想,或許是時候要個小孩了。自己現在已經有能力養育下一代,給他一個幸福快樂的生活。
老公很木訥,從來不在自己面前說自己不喜歡聽的話。就算是心裡想得要命,也悶在心中,怕自己不高興。
當張筱桂將她想要孩子的想法說出來時,老公簡直樂瘋了,不善表達的他抱著她連轉了好幾圈。就連晚上睡覺,都笑醒了許多次。不知是不是夢到了小寶寶。
可是現實,卻給了這對夫妻當頭一擊。第二天她去醫院做產前檢查,卻被查出不孕症,從此之後的幾年,幾乎就是折磨。她沒有再上班,心甘情願的在家裡休養身體準備生小孩。
從北京到上海、從紐約到倫敦、從國內外知名名醫到江湖術士。好幾年時間,兩夫妻都找遍了。最後張筱桂才明白,自己的不孕症有多嚴重!
不過還好,現代的科學已經先進到令人敬畏的程度。
張筱桂接受了人工受孕手術。她的卵子和丈夫的精子在人工選擇後受精,然後在醫院裡培養成胚胎,最後送入張筱桂的子宮。
醫生說她子宮中的寶寶很脆弱,她不能做任何劇烈運動。
不運動就不運動吧。張筱桂覺得只要能將兩人的結晶生下來,一切都無所謂。她從醫院回家後就再也沒有下過床。吃飯,家裡的傭人會推到她的床上。洗澡,傭人會用濕毛巾幫她擦身體。就連大小便,張筱桂也穿著紙尿褲,害怕上廁所動了胎氣。
每隔一天,她甚至還會在肛門裡注射穿山甲溶液,據說這個偏方能夠有效的保胎。
丈夫每天下班,總是迫不及待的沖回家,看著她一天一天隆起的肚子嘿嘿傻笑。這傻瓜不敢摸,就用眼睛看,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也不覺得累,一直看到她睡著。每次見丈夫看著自己肚子的慈愛表情,張筱桂就感到很幸福。
每個女人的選擇都不同,對於女強人,她的願望一直都很簡單。有個好老公,有個殷實的家,有一兩個孩子。
但是觸手能及的幸福,或許對有些人來說,僅僅只是奢望懷了三個多月的孩子,在一天早晨徹底給了張筱桂絕望的一擊。那天她覺得下身濕濕的,頓時有了不妙的預感。果然一摸,只摸到了一手掌的血。
她,流產了。
從此後,人工受孕這條路,也徹底斷絕。
丈夫安慰她,等到了三十六歲,如果還生不出來的話,就領養一個。還說你不是喜歡女兒嗎?就領養一個女兒好了!
有如此貼心的丈夫,張筱桂還能說什麼。她什麼都不能說。只覺得愧疚,愧疚無法為如此愛自己的丈夫生一個屬於自己的寶寶。
她恨,恨十年前自己為什麼沒有堅持。直到如今,她才明白,錢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那是兩人生命的延續。
今年,張筱桂三十六歲了。北京的檢查報告也出來了,自己的子宮果然還是癥結。她死心了,和丈夫討論了將近半個月,終於決定領養一個。
但是,人生總有無數個令人想飆髒話的但是。接觸了兒童領養圈,張筱桂才知道想要領養一個健康寶寶,比自己生一個還難。
父母丟棄的寶寶,通常都是有殘疾的。而健康的,又是剛生下來的寶寶,許多不孕多年的家庭都想收養。因為這樣的孩子沒有記憶。所以每一個,通常都有幾十個家庭爭搶,甚至為了得到收養權,無所不用其極。黑市買賣、塞紅包送禮、只要能夠成功收養,就算是再下三濫的手段都有人做得出來。
簡直讓兇猛廝殺的職場都變得小巫見大巫了。
張筱桂夫妻倆經濟條件還算優渥,但是為人耿直,不屑用手段。結果自然顯而易見,接連三輪收養篩選,他倆都落選了!
這次,是第四次。
起床後,看著窗外清新的空氣和明媚的陽光,心情舒爽了許多。昨天陪閨蜜時女士逛街,妞妞詭異失蹤的事情,令她有些心煩意亂。但相對而言,她更擔心自己今天能不能成功收養那個女嬰。
「喂,老公。你說現在毒米,毒油,毒水果,毒蔬菜,毒空氣,毒零食,生得出寶寶的人只會越來越少。每個領養家庭如狼似虎,你說我們能領養成功嗎?」張筱桂合攏窗帘,幽幽說了一句。自己是流產過,遭報應。但是連領養的資格也不給,這老天爺對她也殘忍得太說不過去了。
「我,我不知道。」她的老公帶著厚邊框眼鏡,西裝革履,表情緊張。這傢伙為了給育幼院的院長一個好印象,不太修邊幅的他很早就起來打扮了。
「你啊,再怎麼打扮有什麼用。交給我好了,老娘可不是吃素的。」張筱桂挽著老公的手,她的包包里放著一個厚厚的紅包,準備看時機塞給院長。既然所有人都耍手段,自己幹嘛還堅持原則?她張某某可不是省油的燈。
「總要好一些吧,別人能看得出我倆的誠意。」丈夫說。
「看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