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腦損傷

"巴比倫所有的廢墟看上去遠不如人類的思想的毀滅那樣可怕。"

——斯克羅普·戴維斯(Scrope Davies)

近些年來,神經病學家對腦部受到損傷的病人進行了研究。可能造成這些損傷的方式有多種,如中風、頭部受到打擊、槍傷、感染等,許多損傷改變了病人的視覺意識的某些方面,但病人的其他一些機能(如語言或運動行為)則基本未受影響,這些證據表明皮層具有顯著的功能分化,而這種分化的方式通常是相當令人吃驚的。

在許多情況下,腦受到的損傷並不是單一的、專門化的。一粒高速射人的子彈對各皮層區域一視同仁。(活的皮層組織是相當柔軟的膠體,用移液管吸吮能很容易地移去其中一小部分。)通常情況下,損傷可能包括幾個皮層區域,對頭部兩側對應區域同時造成傷害的後果最為嚴重,不過這種情況非常罕見。

許多神經病學家僅有時間對病人做簡短的檢查——僅夠作出一個關於損傷的可能部位的合理猜測。後來,甚至連這種形式的檢查工作也大部分被腦掃描所取代。近來,描述一個單獨的、隔離的腦損傷被認為是不科學的,因此習慣上同時報告許多相似的病症。遺憾的是,這導致了將一些實際不同的損傷形式混為一談。

當前的趨勢在某種程度上糾正了這種做法。有少數病例中病人的感覺或行為的某個特定方面發生了改變,而其他大部分方面卻未受傷害,現在往往特別注意這些病例。這些病人受到的傷害很可能比較有限,因而更加專門化。人們還努力通過腦掃描來定位這些損傷。如果病人合作的話,他將在清醒狀態下進行完整的一組心理學及其他一些測試,用來發現哪些是他所能或不能看到或做到的。在某些情況下,這種測試會進行好幾年。由於關於視覺處理的理論變得越來越深奧,檢驗這些觀點的實驗也變得更加廣泛和精細。現在,它們可以和腦掃描技術相結合。該技術可以記錄腦在完成這些不同任務時的行為。這些結果可以在具有相似損傷或相似病症(或者二者皆有的)病人之間進行比較和對照。

對V1區(條紋皮層)的損傷是一個明顯的例子,現就以此作為開始。如果腦一側的V1區被完全破壞,病人的表現是看不見對側的半個視野,在本章的結尾我將詳細討論一個被稱作"盲視"的奇怪現象。在這裡讓我們先看一下對視覺等級最高層部分損傷的結果,並將損傷局限在頭的右手側。這是人們所知的單側忽略。損傷區域大致對應於獼猴的7a區(見圖48)。這通常由大腦動脈血管疾病(如中風)引起的。

在早期階段,癥狀可能非常嚴重——-病人的眼睛和頭會轉向右側。在最嚴重的病例中,損傷的範圍可能很大,以致病人失去了左側的控制和感覺,他會否認他自己的左腿是屬於他的。有一個人對於別人的腿出現在他的床上感到極度憤怒,於是他把它扔到了床外。結果他驚訝地發現他自己躺在了地板上。

大多數情況並沒有這麼嚴重。通常幾天以後嚴重的病症就會減輕或消失。例如,這時病人可能無法拿起盤中左側的食物。如果讓他畫一個鍾,或者一張臉,他通常只畫其中的右側。在幾周以後,隨著腦得到部分恢複,他對半邊的忽略程度進一步下降,但他對左側的注意仍顯得比右側弱。如果讓他平分一條直線,他會將中點畫到右邊。不過他對左側並不完全是盲的。如果那裡有一個孤立的物體,他會看見它。但如果在右側也有某個明顯的物體,他就無法注意到左側的物體。此外,他經常否認有什麼東西是斜的,而且不承認看到了視野左側的沒有物體的空間。

單側忽略並不限於視覺感知。它也會出現在視覺想像中。義大利的埃德瓦爾多·比西阿奇(Edoardo Bisiach)和同事們報告了一個典型的例子[1]。他們要求病人想像自己站在米蘭市的一個主要廣場的一端,面對教堂,並敘述他們所回憶起的景象。他們描述的主要是從該視點看到的右側的建築的細節。隨後病人被要求想像站在廣場的對側,而教堂則在他們身後,再重複上述過程。則他們講述的主要是先前他們敘述時忽略的那一側的細節,此時仍是視野的右側。

另一種顯著的腦損傷形式造成了顏色視覺部分或全部喪失。患者看到的所有物體僅具有不同濃淡的灰色,這是眾所周知的"全色盲"——早在1688年,被稱為"化學之父"的羅伯特·波義耳(Robert Boyle)就曾經報告過。1987年,奧立佛·薩克斯(Oliver5acks)和羅伯特·瓦賽曼(Robert Wasserman)在《紐約書評》中講述了這樣一個病例,病人是紐約的抽象派畫家喬納森·艾(JonathanI.)。他對顏色有特殊的興趣,以致他聽音樂時會產生"豐富的內部顏色的一陣激發"。這被稱作是聯覺。在一次事故後他的這種聯覺消失了,因而音樂對他的感染力也大大地消失了。

損傷是一次相當輕微的車禍造成的。喬納森·艾可能受到了撞擊,但除此以外他好像並未受傷。他能夠向警察清楚地敘述事故的原因。但後來他感到頭疼得很厲害,並經常忘記這次事故。昏睡之後,次日清晨他發現自己不能閱讀了。不過這種障礙在五天後消失了。雖然他對顏色的主觀感覺並未改變,但他卻很難區別顏色了。

這種情況在第二天又進一步發展。儘管他知道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在他驅車前往工作室時,整個世界看上去像是在霧中一樣。只有當他到達那裡並看見自己的那些色彩絢麗的繪畫現在變得"完全是灰色而缺乏色彩"時,他才被自己有這樣缺陷所驚呆了。

這種缺陷是殘酷的。薩克斯和瓦賽曼形象而具體地解釋了這種心理效應。雖然可以判斷他的問題並不比看老式的黑白電影更糟,但是艾先生並不這樣認為。大多數食物讓他感到厭惡——例如,土豆看上去是黑的。在他看來他妻子的皮膚就像白鼠的顏色,他無法忍受同她做愛。即使他閉上眼睛也無濟於事。他那高度發達的視覺想像力也變得色盲了。連他的夢也失去了往日的色彩。

艾先生所感受的灰度尺度被壓縮了,特別在強光下更嚴重。因此他不能辨別細微的色調等級。他對所有波長的光的反應是一樣的,只在光譜的短波區("藍色")有一個額外的敏感峰。這可以解釋他為什麼看不見藍天上的白雲。他在識別面孔時也遇到了困難,除非他們離得很近他才能認出來。但由於突出來的物體具有顯著的對比,十分清晰,幾乎像剪影一樣,因此他的視覺顯得更敏銳了。他對運動異常敏感。他報告說:"我可以看到一條街區外的一條蟲在蠕動。"在夜間他聲稱自己能看得非常清楚,能讀出四條街區外的車牌。因此,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成了一個"夜行者"。在夜間徘徊時,他的視覺並不比別人差。

艾先生失去的顏色意識對視覺的其他方面影響極小,這種喪失只改變了他對灰度濃淡的敏感性並使他對運動更敏銳。這種損傷顯然是雙側的,因為兩側視野都受到了影響(有些情況下全色盲僅對一側有影響)。這種損傷還是一種延遲過程,因為對顏色意識的完全喪失是在兩天內發展起來的。如果不是他對短波長的光(藍光)有增強反應的話,這很像是P系統有缺陷(P系統對形狀和顏色更敏感),而大部分視覺任務由未受損傷的M系統(對運動更敏感,見第十章)來完成。

艾先生的腦也進行了MRl掃描和CAT掃描(儘管後者尺度較粗糙),但未發現任何損傷,因而尚不清楚損傷的部位是否在皮層上。不管怎樣,上述情況表明全色盲通常包括了人視覺系統中相當高層次皮層的損傷(枕葉的腹側正中部分)。

另一種損傷造成的缺陷非常驚人,這就是面容失認症(prosopagnosia)。上個世紀的一位英國首相就遇到了這種困難。他甚至認不出自己的長子的臉。面容失認症有多種不同的形式,這可能是因為不同病人的腦損傷的實質各有不同,問題通常不是他們認不出那是一張臉,而是識別不出那是誰的臉,不知那是他的妻子的、孩子的還是一個老朋友的臉。病人常常認不出照片上他自己的臉。他甚至不能認出鏡子中的自己,儘管他知道那肯定是他的臉,因為當他眨眼時鏡中的像也在眨眼。他常常能從妻子的聲音或走路的樣子中認出她來,但只看她的臉卻不能。

除非損傷很嚴重,否則他能描述一張臉的特性(如眼睛、鼻子、嘴等等)以及它們的相對位置。此外,他的目視掃描機制也正常。在一些情況下,讓他辨認某些在不同光照下拍攝的不熟悉的照片時,他能區分這些不同的面孔。但即便他和他們早就很熟悉,他也不能說出哪張照片是誰的臉。

雙側全色盲患者常常同時患有面容失認症。但應當記住,沒理由認為損傷(通常由中風引起)隻影響單個皮層區。事實上,面容失認症可以和其他幾種缺陷一同出現。

神經病學家安東尼奧·達馬西歐(Antonio Damasio)對面容失認症的研究作出了不少重要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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