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發生在陸雅楠老家的一則怪談,說那一年有個後生要乘火車返鄉,他把票上的日期看錯了,提前一天就到了車站,回去的路太遠,又住不起旅店,只得宿在候車室里。
那是個山中小站,小得不能再小了,白天都沒幾個乘客,夜裡更是半個人也沒有,這後生卻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從不信鬼怪之說,晚上拿棉大衣裹住身子,橫躺在車站的長椅上,胡亂對付一夜倒是不在話下,怎奈沒帶乾糧,晚上餓得烙餅一般,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後生躺在長椅上,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依稀夢到在館子里吃面,吃得別提多香了,這時似乎聽到旁邊有人「嘿嘿」發笑,他聽到動靜一下子驚醒過來,發現長椅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原來候車室里除了他之外,還有另外的人。
後生連忙起身,這時已是後半夜了,他用手揉了揉眼仔細看去,候車室里雖然有漏下來的月光,但那人被陰影所擋,黑乎乎看不清臉,從身形輪廓上推斷約有四十來歲,像個財東老闆的模樣,估計也是在車站候車的。
後生朝對方打量了一陣,壯著膽子問道:「你是誰?坐在那裡笑啥?」
那人說:「到車站能做什麼?當然也是等火車的乘客了,因見你睡覺時流下口水,嘴裡吧唧吧唧動個不停,多半是夢見吃什麼好東西了,這才忍不住發笑。」
後生有點不好意思,說半夜裡肚子餓了,夢到吃面,熱騰騰的大碗爛肉面可真叫一個香。
那人對此不以為然,笑道:「你這鄉下小子,哪知道什麼算是味道絕頂的麵條?」
兩個等火車的乘客找到了話題,就在深夜的候車室里,你一言我一語地閑聊起來,說到後來,那老闆模樣的人,給這後生講起了他早年間經營麵館的事情。
後生不由得聽入了迷,就聽那老闆模樣的人說道:從前我和你一樣,也是這般一個後生小子,在城裡開了家麵館,店門臨著街,裡面只能坐下十幾個客人,別看這麵館不大,地點也僻靜,但那是我家祖上幾代人的心血,頗有些常年的主顧。
我爹去世得早,我接手麵館的時候才二十齣頭,可手藝得過真傳,頗是不俗,我家賣的那是響油鱔糊面,濃油赤醬,價廉物美,店前的布幌上寫著「聞香下馬,知味駐足」,從午後一直營業到深夜,專照顧那些遲回晚歸的客人,誰吃過我煮的鱔糊面,沒有不挑大拇指的,咱家每個碗底有個贊字,只有客人把整碗面連湯不剩全吃下去,才能露出這個贊字。
你別看我的店小,「招呼客人、迎來送往、煮麵結賬、生火打掃」這些活可也不少,但是那幾年世道不好,天災人禍太多,生意很是難做,我入不敷出,勉強維持著麵館,根本請不起幫手,不分大事小事,所有的活兒都是我一己擔當。
有一天晚上,刮著冷颼颼的西北風,街上早早的就沒人了,我還剩下最後一份鱔糊面沒賣出去,尋思天色已黑,不會再有顧客了,好在剩的面也不多,剛夠我自己吃的,不如今天早些閉了店門回去歇著。
我收拾了一下,正要上板,卻從門外進來了一個人,街上很黑,我也沒看清來人是誰,做生意嘛,來的就是客,更不能放著錢不賺,把生意做屈了,所以仍和往常一樣笑臉相迎,一邊倒上熱茶伺候一邊問道:「客人吃面?正好還有最後一份,您稍坐片刻,鱔糊面馬上就好……」
可是我沏上茶才發現,進來這最後一位顧客,是個外鄉老客的打扮,衣衫敝舊,滿面饑寒之色,比要飯的強不到哪去,我開麵館做買賣,每天迎來送往見得人多了,一瞧這位的樣子,便知道一個大子兒沒有。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那老客見了熱茶,也顧不得燙,端起來喝了個碗底朝天,連那點還沒泡開的茶葉都用舌頭舔到嘴裡嚼了,然後低聲下氣地哀求道:「麵館老闆您行行好,可憐俺從外地千里迢迢過來投親,到地方卻沒有著落,路上還把盤纏丟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一連三天沒吃過東西了,眼瞅便要活活餓死做了路倒,您就行行好,賒俺一碗面,下輩子俺做牛做馬,也不忘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我嘆了口氣,這年月都不容易,連年大旱,鄉下田地間顆粒無收,無數災民擁進城中要飯,哪天沒有幾個餓死的,官面上都不管了,我開這麵館小本經營,自己糊口都難,管得了別人死活嗎?不是我沒善心,你救了一個,也救不了那麼多,而且這些要飯的乞丐全是這套說辭,今天給他碗面打發了,他把這事往外邊一傳,明天準會有成群結隊的難民過來討飯吃,這些人是最會裝可憐,絕不可一時心軟輕信對方言語。
何況我平時都捨不得吃自家的鱔糊面,早晚兩頓飯,頓頓是乾麵餅子就鹹菜,要把當天的面都賣出去才能勉強收支平衡,這祖上傳下來的麵館,總不能敗在我的手中,因此再苦再累我也咬牙頂著,今天剩下最後一份面沒賣出去,我自己吃了多好?我不偷不搶不騙,從不虧欠別人的,不給這要飯的客人吃白食,也不算罪過,沒必要在良心上過意不去,這傢伙是可憐,問題是我要可憐他,往後我也得要飯去了。
我沒辦法,只好把這老客請出去,也是好言好語地說明實情:「您多包涵,咱小本生意,概不賒欠,沒帶錢您還是改天再來,時候不早,我這就要上板關門了。」
常言道「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每個人都有自尊,誰也不是生來便要飯,那老客見我攆他,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了,但餓得很了,看見我那碗還沒下鍋的面,倆眼就被釘住了,腿腳挪動不得,最後咕咚給我下了跪,眼中流淚,磕著頭哀求,嘴裡顛過來倒過去地只有一句話:「麵館老闆您菩薩心腸,麵館老闆您菩薩心腸……」
我見那老客額角磕出血來,不免動了惻隱之心,就把他攙扶起來:「你這麼求我,還讓我說什麼呢?可這小麵館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這碗面不能白給你吃,你先想好了是不是真要吃?」
那老客聞言感激得熱淚盈眶,使勁點頭說道:「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您的恩德……」他餓得撐不住了,話說半截,忽然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我嘆息一聲,半拖半拽把他扶到店內,然後揭開湯鍋下面,煮得滾沸,撈出面來盛到碗里,將鱔糊過了熱油,當做澆頭蓋到面上,再加上各種調料,端在那老客面前,對方聞得香氣,頓時從昏迷中醒轉過來,風捲殘雲一般,把一大碗鱔糊面吃了個精光,碗底舔得乾乾淨淨,餓得太久,又吃得太急,撐得他直翻白眼。
我在他吃面的時候,滅掉爐火,上板關了店門,問那老客我這手藝如何?
老客自是對我千恩萬謝,說這碗面救了他一條命,苦於身上分文皆無,這輩子是無以為報了,但盼來世能報答麵館老闆大恩於萬一。
我說什麼叫來世做牛做馬不忘大恩大德?咱是做買賣的,不會算那隔世的賬,事先也說了你不能白吃我這碗面。
老客一臉難色地說:「好叫麵館老闆得知,我身上實實沒有半件值錢的東西,眼下走投無路,往後還不知道能活幾天,又餓得皮包骨頭,說句笑話,就算我想把這一身血肉都交給你,只怕你也做不了幾碗人肉面,若非下輩子報答還能指望什麼呢?」
我說:「你可別亂講,我這麵館是遠近皆知的老字號了,怎麼敢賣人肉臊子面?再者你自己照鏡子瞧瞧你這面黃肌瘦的樣子,全身上下沒有半點油水,下到鍋里一煮便沒了,我要你來做什麼?實不相瞞,家父是意外墜江而亡,事後連屍體也沒能找到,此乃我平生第一恨事,我看老客你的面相,頗與家父有些神似,因此要拜你為義父,你既然吃了我的鱔糊面,就必須答應此事。」
老客萬沒想到世上還有這等好事,驚喜之餘,即按古例受了我的叩拜換血之禮,認做義父義子,晚上閉了店一同回家,當天夜裡,我趁這老客睡覺的時候,用麻繩繞了個套,纏到他脖子上,將其活活勒死在床上了。
那老客死狀極慘,張口吐舌,兩眼充血,死不瞑目,瞪著眼張著大嘴,似乎在無聲地逼問:「為什麼要害死俺?」正是「只恨人心不如水,等閑平地起波瀾」。
夜半三更,萬籟俱寂,那個年輕後生在山中小站的候車室里,聽麵館老闆講起將活人勒死的情形,認為對方是在故意嚇唬人,即使是怪談鬼事,也須合情合理才好。
若真像麵館老闆所說,那要飯的身無分文,剝了全身衣服換不來半個燒餅,又貧又瘦,指不定什麼時候便做了路倒屍,你捨不得給他一碗面吃,趕出店去也就罷了,卻請那要飯的吃了鱔糊面,還特意認做義父,然後帶到家裡用繩子勒死,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世上怎會有這等事?
麵館老闆又冷笑了幾聲,說道:那要飯的老客到死都沒想明白,我為何要下此毒手,若非我自己說出其中緣故,你這後生晚輩自然也猜不透。
我與那要飯的老客,確實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他身上也沒有半件值錢的物事,我更不會把他做成爛肉面,這件事情埋根極深,且聽我慢慢道來。
我家祖輩並非一直經營麵館,順著家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