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季姜篇 第九節

楚王緩緩地道:「明白了吧?沒有始,怎麼會有終?沒有因,怎麼會有果?如果一開始就不是這樣,那麼今天的一切又何從出現?

「如果我真的為它完成了移山填海的工程,那麼幾千年前那艘星槎就不會墜毀,龍羲就不會需要傳授文明給我們,以使我們在若干年後有能力為它移山填海。

「多麼奇怪的悖論!如果它不曾傳授文明給我們,又怎麼可能挽救那般星槎?但事實就是這樣。歷史只能有一個,如果被更改,那麼更改過的歷史就會『覆蓋』原先的。這是宇宙的鐵律!

「記得在龍羲的神殿里,我曾經問過它:它的信使第一次和我見面時,曾告訴我,如果沒有它的幫助,我將終生鬱郁不得志。而現在,我已功成名就,割據稱王,那麼那個終生鬱郁不得志的『我』又在哪裡呢?如果根本不存在那個『我』,那麼當初它又是如何從時間的長河中預見到那個『我』的呢?那時它笑而不答,只給我看了一首詩。那是千年之後的一位詩人寫在那一個『我』的衣冠冢旁的,抒發對一個終生懷才不遇者的同情。我看後惆悵了許久。然後它才慢條斯理地對我說:你看,沒有我的幫助,你依然會功成名就,只是要到你死後!知道那一個『你』是怎麼得到那名聲的嗎?『你』死後留下了一部兵書,它的價值很久以後才被發現,隨之立即被所有用兵者奉為至寶。於是『你』的地位節節攀升,到處建起了『你』的祭廟,年年都有『你』的祭典,歷代朝廷都為『你』追加封號。由候而王、由王而帝、由帝而聖……然而這些身後的榮耀又有什麼意義?這個世界對活著的聖賢總是很吝嗇,而對死去的則很大方,因為只有死人才不會對當權者的實利造成威脅。這樣不公平的歷史,難道是你願意看到的嗎?而我把歷史改成了現在這樣,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我被它的話深深地震撼了,並因此對它更為感激。但過後,我才想起來,它其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它為什麼要迴避這個問題呢?

「後來我明白了。因為那個終生不得意的『我』確實存在,只是被現在這個功成名就的『我』『覆蓋』了。存在是事實,不存在也是事實,然而不存在比存在更真實。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嗎?

「龍羲不敢把這可怕的後果告訴我,它怕我由此推斷出施行工程帶來的災難性後果:文明毀滅!

「當最後一鏟土鋪上大海中那片人造陸地,想像一下吧,會發生什麼?沒有文字、沒有衣冠、沒有禮儀,一切復歸於蒙昧!茹毛飲血,穴居野外,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我不是國王,你不是婢女,你我也許認識,也許不認識——不,甚至可能根本就沒有你我。龍羲對我們的歷史篡改得太多了,該發生的戰爭沒有發生,該死亡的戰士沒有死亡,該減少的人口沒有減少。

「當然,從龍羲的角度說,文明既是它賜予的,它自然也有權收回。事實上,那個沒有經過它任何干預的歷史才是該我們所有的。可是從我們的角度說,智慧之門一旦開啟,便誰也無權將它關閉——包括開啟它的人或神。由蒙昧進入開化可以,由開化復歸於蒙昧絕對不行!

「所以,我必須毀滅它,不是因為工程浩大,不是因為強弱懸殊,而是為了文明的安全。」

月上中天,儘管是在春季,季姜還是感到一陣陣寒意。「那麼,」她道,「為什麼要把這個故事告訴我?」

楚王溫和地看著季姜:「你還不明白?需要有人把這個陰謀揭露出來,但不是現在。你,帶上玉雉,到一個人類已有足夠的智慧理解這一切的時代去!把這一切公之於眾使後人永遠不要再受它的誘惑,去做自掘墳墓的蠢事。」

季姜顫聲道:「我嗎?就我一個人?」

楚王道:「是的,就你一個人。我找了很久,你是最合適的。你那麼聰明,會做好這件事的,對嗎?」

季姜道:「那麼……你呢?」

楚王道:「我留下,在這個時代和它周旋到底。」

季姜惶急地道:「不,不,你鬥不過它的,我們一起走!」

楚王和藹地微笑著,道:「聰明的丫頭,你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它不會放過我。它有著幾乎無限長的壽命,如果我逃走,它會在漫長的時光中不停地追蹤我,使你我都無法安全。」楚王的微笑絞得季姜的心都要碎了。

「可是……可是……」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淌了下來,「留下來是死路一條啊!它會向你展開報復的。」

「報復已經開始了,」楚王道,「去年在定陶就開始了。好季姜,不要哭,這是天意。」楚王說著,抬起頭來,看著滿天繁星,「最初,我不相信天意。後來,我相信天意。再後來,我以為神意可以改變天意。而現在,我才知道,神意之外還有天意。」

季姜哭道:「什麼神意天意!我們有玉雉,讓我們改變天意吧!」

楚王道:「不,季姜,不要這樣。天意是無法違背的,擁有玉雉也一樣。還記得張良跟我說過的『福分』之類的話嗎?我曾對此不以為然。現在才知道,他是對的。就是玉雉告訴的我,我將走什麼樣的路。這條路確實不好走,但我還是要走下去,這是我利用玉雉打通陳倉道違背了天意的代價。如果我利用玉雉逃脫,那就是再次違背天意,將會付出更大的代價。天意的設定有它自身的規律,那是一種比龍羲的力量更強大的力量。憑藉外力也許可以一時扭曲它,阻遏它,但它終將恢複平衡。表現在具體的事情上,那就是,得到了不該得到的,就會失去不該失去的。」

季姜道:「可你沒有得到不該得到的呀!打通了陳倉道又怎樣?奪取了天下又怎樣?獲得了王位又怎樣?那本來就是你該得的呀!淺陋如項羽,粗鄙如劉邦都能得到的,難道你反而不能得到?大王,你是人中龍鳳,你是這個時代智慧的頂峰,你本來就該權傾天下,你本來就該名揚四海,得到這些你當之無愧啊!如果天意不讓你得到,那算什麼天意!這樣不公平的天意,憑什麼要去遵循?這樣不合理的天意,為什麼不能反抗?」

楚王撫摸著季姜被眼淚淌濕了的臉頰,道:「我也曾懷疑過天意的公正,但現在,我知道了,天意沒有錯。是的,我是擁有過人的智慧,然而,這智慧是什麼方面的呢?戰爭。換言之,就是殺人。在這個幾乎沒有人是我的對手的時代,我的每一條計策都有驚人的殺傷力,這是上天所不能容許的。它必須遏制我的命運,否則我會吞噬整個世界的。季姜,你懂嗎?誰也沒有錯,錯的只是我自己。是我生不逢時,提前了數百年甚至千年來到這個世間。」

季姜淚眼朦朧地望著楚王,好一會兒,才道:「大王,你……你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的命運了?」

楚王道:「是的,我還知道你的命運,知道這個世界的命運。不久前,變異波動終於平息了,玉雉讓我看到了一切。你會好好照我的話去做的,你會挽救整個文明,世界也也會安然無恙地存在下去……」

楚王不語,把臉轉向別處,許久,才輕輕地道:「到了未來,你去看史書吧!」

季姜心中一寒,撲到楚王身上,大哭道:「不!我不走!我要陪伴著你!不管你是什麼命運,我都要陪伴在你身邊,不讓你感到孤獨。」

楚王輕撫著好她因哭泣而聳動的雙肩,嘆了口氣,道:「好丫頭,那不是你的命運。你可以再陪我一段時間,但我們總有分別的一天。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不要再多留戀,不要再多拖延,知道了嗎?」

季姜泣不成聲地道:「知……知道了。」

終於平息了,玉雉讓我看到了一切。你會好好按照我的話去做的,你會挽救整個文明,世界也會安然無恙地存下去……」

季姜道;「你呢?你自己的命運呢?你最終會怎樣?」

楚王不語,把臉轉向別處,許久,才輕輕地道;「到了未來,你去看史書吧!」

季姜心中一寒,撲到楚王身上,大哭道;「不!我不走!我要陪著你!不管你是什麼命運,我都要陪著在你身邊,不讓你感到孤獨。」

楚王輕撫著她因哭泣而聳動的雙肩,嘆了口氣,道;「好丫頭,那不是你的命運,你可以再陪我一段時間,但我們總有分別的一天。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不要再多留戀,不要再多拖延,知道了嗎?」

季姜泣不成聲地道;「知……知道了。」

四月,五月,六月……日子快得像飛梭一樣,留也留不住。

十二月的一天,楚王終於摧她出發了。

季姜看著楚王,道:「一年都沒滿啊,大王。就讓我陪滿你一年,好嗎?」

楚王搖搖頭,道:「這不是由我決定的。時間已經到了,你沒有看到那道詔書嗎?」

季姜道;「什麼詔書?」

楚王道:「皇帝巡遊到了雲夢澤,要在陳縣會見諸侯。」

季姜道:「皇帝巡遊,關我們什麼事?為什麼他來,我就必須走?」

楚王道:「季姜,你一向很聰明的,怎麼會看不出來呢?你在欺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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