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走出秦朝御使的府第。
一群將士嘻嘻哈哈的抱著值錢的財寶器物從裡面走出來,經過他身邊時,一人問道:「咦,韓郎中,你怎麼沒拿點寶貝?」
韓信屈指敲了敲那人抱著的鎏金刻花大酒樽,笑道:「太重了,我搬不動。」
幾個人被他的話都得哈哈大笑,抱著東西走了。
韓信踱到街道上,滿滿的走著。他的心情很沉重。
哪裡都一樣。秦宮室里沒有,昔日權貴的府第中也沒有。秦朝的律令,地圖、存檔奏呈、戶籍文冊……凡是有點價值的圖籍都沒有了。
劉邦果然存有野心!
看來,戰爭還將繼續下去。對他而言,戰爭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他的才能本就在這上面。只是他若不能獲得重用,在轟轟烈雷的戰爭,與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孩子,知道什麼是世上最大的痛苦嗎?師傅問道,眼睛去不在看他,看著天邊。
知道。就是沒有東西吃,餓肚子唄!他把玩著的一株野草說道。
師傅看看她,一笑,搖搖頭,又望向天邊。是沒有對手!記住,孩子,當你天下無敵的時候,你就是這世上最寂寞最痛苦的人。
錯了,師傅和當時的他都錯了。沒有對手不是最大的痛苦,飢餓之類的肉體上的痛苦當然更算不了什麼。這世上最大的痛苦是:明知道天下沒有什麼人是自己的對手,卻偏偏連競逐的資格都沒有。他悶悶不樂地踢掉路上一棵小石子,嘆了口氣。
忽然,他心裡冒起一個不可遏抑的念頭。
他伸手拉住一個看上去像當地人的路人,道:「請問,國尉府怎麼走?」
「國尉府?」那人瞪大了眼睛道:「你問國尉府?」
「是啊。」
那人用古里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向前一指道:「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走到盡頭向右拐,再穿過一片小樹林就是。」
韓信拱手道:「多謝。」
「不謝,不謝。」那人說完就走了。一邊走,一邊不時回頭疑疑惑惑的看著他。
韓信按那人的指點,向前走去。
啊,自己一定瘋了。為什麼去哪裡?就因為十幾年前師傅曾經在自己面前說過一回那個陌生人的名字?
那他去了又指望看到什麼?
師傅端坐在那裡,捋著花白的鬍鬚,微笑道:孩子,現在你相信我真是秦朝的國尉了吧?
荒唐!他失笑地搖了搖頭。
但他還是繼續向前走去。
畢竟是堂堂的國尉府,也許會有一些軍事方面的資料呢?看一看又何妨?他這樣對自己解釋道。
他走到到路盡頭。向右拐,再穿過一片小樹林。
從樹林中走出來,他愣住了。
看得出,那曾經是一座恢宏壯麗的府第。
石雕的猊依然威嚴地守在門口,幾根枯黃的蒿草從他的腳爪縫中伸出來,在寒風中搖曳。一直不知名的雀鳥正站在它的頭頂張望,見有人來,一振翅「忽啦啦」的飛走了。
朱漆的大門半敞著,上面的漆已斑駁脫落。可以看得見門內的庭院里生滿了半人多高的雜草。他伸手把門推開一點,一陣難聽的「吱呀呀」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他跨進門檻,草叢裡跳出一隻兔子,三跳兩跳逃走了。
怪不得剛才那人神情如此古怪,原來他所問的是一座廢棄已久的老宅。
他小心翼翼的穿過一件件或搖搖欲墜、或半已傾柁的廳堂台榭,一邊走,一邊仔細地看。他不知道他究竟想看什麼,看來看去也沒有看到什麼。這裡和所有的棄宅一樣,霉味、蛛網、塵埃充斥其間,還有幾隻好奇的老鼠,從黑暗的角落裡瞪著明亮的小眼珠子看他,似在琢磨這個闖入者的來意。
轉過幾堵殘垣斷壁,眼前忽的開朗起來。
這是一片不大的竹園。雖然遍布的野草幾乎遮蔽了原有的景緻,但依然可以看到一些夾雜其間的珍奇花木,依稀顯示著主人昔日的豪奢生活。
他沒有向那些珍奇的花木走去。他走向園中的一棵粗大拙樸的槐樹。
如果是夏天,這棵樹一定是這園中最好的納涼所在。黃白色的小花會吸引愛許多嗡嗡叫得蜜蜂和各色蝴蝶。但現在,它是這裡最單調無謂的植物。在寒風中掉光了葉子後,他那粗大的樹榦看起來是在一無足取。
那他為什麼還要向那棵樹走去?
因為第一次見到師傅,便是在一棵槐樹下嗎?
老人坐在一棵大槐樹下,微微佝僂著背,出神的望著遠方。有時隨手撿起根樹枝在地上划來划去,似乎百無聊賴,又似乎心事重重。
沒有人關心這個陌生的老人從哪裡來,是什麼。誰在乎呢?大家都要忙自己的生計。
一個孩子為了逮著一隻蚱蜢跑到老人面前。蚱蜢跳到老人信手畫下的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間。孩子屏息靜氣,悄悄地舉起手。好極了,不要動……
孩子的手遲遲沒有落下,蚱蜢早已逃走了。
孩子被那玄妙的圖形迷住了。他撥開野草,向那棵大槐樹走去。
已經多少年沒人在這棵樹下乘蔭了?十年?二十年?它寂寞嗎?它會在凄清寒冷的夜裡回憶起夜夜笙歌的過去嗎?它還記得那位秦王曾近以平禮相見,衣服飲食與之同的主人嗎?他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動一時的奇人後來會銷聲匿跡嗎?
暮地,他停住了腳步。
他的心一陣劇跳。
一個人背對著他坐在樹下一塊青石上,花白的頭髮,背微微有點佝僂。
一陣冷風吹來,他打了寒顫。這人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座已荒棄許多年的老宅了?難道……
「誰?」那人沉聲問道,同時轉過身來。
是一個面容矍鑠、目光銳利的老人。
他送了一口氣。不是鬼,是一個正常人。當然,也不是師傅。他心中隱隱泛出一絲失望。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陣,冷冷得道:「這裡沒你要的東西。你來晚了,可以拿的東西十幾年前就搬光了。除非你對那些瓦礫感興趣。」
韓信一怔,但旋即明白了:老人八成是前秦遺臣,把自己當成正大肆擄掠的楚軍將士之一了。於是道:「先生,你誤會了,我不是來……」
「我建議你去趙高府,」老人道,「那是一個好地方,金銀珠寶十天半月也搬不完。」
韓信無奈的一笑,看來解釋是沒有用了。想了想,他一拱手道:「在下韓信,敢問先生……」
「我也不怕告訴你,」老人冷冷道,「我叫仲修,是秦朝的太史。」
韓信道:「請問仲先生,此間的主人……」
「早不在了。」仲修的聲音又硬又冷,明顯的拒人於千里之外。
不在,通常有兩種解釋。韓信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種,欲待進一步詢問,老人又一臉冰霜,韓信只得嘆了口氣,道:「可惜。」
「可惜什麼?」仲修冷笑道,「他要是還在,你們能進的了咸陽?」
韓信怔住了。
項羽那超越了復仇的濫殺已是盡人皆知,咸陽沒來得及逃跑的秦朝官吏如今人人自危,躲都來不及,這個老人居然還毫不掩飾他對征服者的蔑視。
不知怎的,韓信對這個渾身帶刺的老人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敬意。
這似乎不太應該。秦朝暴虐,人人痛恨,他怎麼能敬重一位至今還在為它效忠的官員呢?
也許是因為現在已經很難說哪一方代表正義了。事實擺在那兒:出身貧寒、忍受了多年高壓統治的起義者一旦掌握了決定他人生死的大權,會變得比原來的統治者更殘暴、更野蠻。
韓信默默的走到了仲修對面坐下。
他和仲修之間有一塊近於圓形的石礅,上面掉滿了槐樹的枯葉。韓信隨手拂去了落葉。石礅上有一層淺淺的青苔,還有一些奇異的線條……
「你看得懂?」老人疑惑的看著這個一身淤泥的孩子。
怎麼會看不懂?這是一種多麼有趣的遊戲!簡直太有趣了!孩子興奮的撿起一根樹枝,在那圖形中划下一個小圓圈,然後蹲在那兒,撫著下巴,一臉希翼的望著老人。
老人看到孩子划下的圓圈,臉上微現驚訝之色。但他沒有作聲,只拿起樹枝,在圖中划下下一個圓點,然後盯著孩子。
不可能,一定是巧合!他只是個孩子啊。
「你看得懂?」仲修疑惑地看著韓信道。
韓信慢慢地伸出手指,在那覆蓋著青苔的圖案上划下一個小圓圈。乾九。
不管後面如何發展,開局首先要佔據的,就是這個位置。
師傅說: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仲修看看石礅,又看看韓信,也慢慢地伸出手指,在那薄薄的青苔上畫下一個圓點。
坤六。
不錯,他也是學過的,知道惟至柔能御至剛。
用六永貞,以大終也。
孩子還在往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