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第七章(1)
國貿中心西邊的星巴克咖啡館裡,洪鈞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邊,桌上放著他剛要的但還沒有動過的中杯摩卡,他一會兒看看摩卡上面漂浮著的一層厚厚的奶油,一會兒扭頭向外,看著落地窗外路邊的景色。
馬上就到「十一」了,可天氣還是挺熱,現在正是下午兩點,太陽毒毒地曬著。還好,連接星巴克對面的國貿西翼的過街樓形成了一個門洞,陽光只能從門洞里透過來一些,星巴克外面的路邊全都被過街樓和西翼遮擋在黑影里,讓洪鈞感覺到很愜意。路上走著的人行色匆匆,星巴克里坐著的人高談闊論,這都是他以前最熟悉的景象。洪鈞想想就覺得很有意思,昨天的這個時刻他還蹲在馬路牙子上看路上的人流和車河,現在又坐回到他曾經熟悉的圈子裡了,這種時空變幻會讓洪鈞搞不清楚,究竟自己屬於哪裡。
就是因為這一帶洪鈞太熟悉了,所以昨晚傑森在電話里提議在這兒見面的時候,洪鈞是猶豫了一陣才同意的。世界很大,圈子很小,洪鈞擔心在這個外企一族人來人往的交通要道接頭,要想不被認識的人碰到簡直是小概率事件。洪鈞總覺得附近桌上的人就有認識他的,隨時會有個人走過來和他打招呼;外面路上瞬間閃過的人里,隨時會突然有一張熟悉的臉,沖著窗子里的他笑著招手。洪鈞對傑森說圈子裡的人常去國貿星巴克的,很容易碰到熟人,能不能換個地方。傑森很不以為然,大大咧咧地說被人看見有什麼關係,你洪鈞已經不在ICE了,咱們就是朋友小聚,又不是競爭對手私下密談。洪鈞心裡覺得很不舒服,他知道傑森一定明白,以他們倆現在的狀況,任何認識的人看到他們坐在一起談事都能立刻猜出他們在談什麼,他總感覺傑森有種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而且好像就是有意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似的,但洪鈞沒再說什麼。
兩點過了五分了,傑森還沒有到,洪鈞端起中杯的摩卡喝了一口,然後用紙巾擦了一下粘在上嘴唇邊上的奶油沫,靜靜地等。又過了五分鐘,洪鈞看見一個人衝進了星巴克,腳步定在門口,四處張望著。洪鈞認出是傑森來了,雖然他們沒有單獨呆過,但以前在各種公開場合已經見過不少次了。洪鈞站起來,沖傑森揮著手,傑森也看見了洪鈞,便走了過來。
傑森身材不高,雖然不算胖,但也已經有了肚子,只是在四十多歲的男人裡面肚子還不算太大,臉上皮膚顯得有些黑,皺紋不少,似乎是因為疏於保養而顯得有些滄桑,洪鈞腦子裡突然跳出來一個詞:「漁民!」洪鈞忙想把這個念頭甩掉,可發現這印象卻好像已經牢牢地刻在腦子裡了。傑森穿著白襯衫,打了條領帶,領帶看來是被有意鬆開了些,能看到襯衫最上面的紐扣也解開了,洪鈞估計他是趕過來的時候走得有些出汗了。
傑森走過來,咧著嘴笑著,用手指著洪鈞說:「Jim,是吧?終於見面了。」似乎是頭一次見面的樣子。洪鈞又覺得不太舒服,傑森裝出多忘事的樣子,好像就說明他是貴人了,也可能傑森覺得今天的洪鈞是「新洪鈞」,不是以前見過的那個了。
洪鈞笑了一下,伸手和傑森先探過來的手握了一下,沒想到傑森非常用力地攥著洪鈞的手,像是攥著個握力器正想打破自己握力的最好成績。洪鈞真想立刻把手抽出來,但他忍住了,也加力握了一下傑森的手,傑森便放開了。兩個人都坐下來,洪鈞在桌子底下活動著自己右手仍有些發麻的手掌和手指,心想,看來外企圈子裡有這種臭毛病的真是為數不少,不知道在哪兒學的,都要通過使勁地握手體現自己熱情、堅定、強有力、有魄力,結果讓握手變成了「攥手」。
傑森剛坐下,就像椅子上有個彈簧又把他給彈起來了一樣,弄得洪鈞一愣,正想著自己是不是也應該再陪著站起來,傑森說話了:「我去拿一杯咖啡。」說完就轉身去了櫃檯,過了幾分鐘,端著一杯拿鐵咖啡回來了。
洪鈞看著傑森坐下,心想終於可以開始了吧,沒想到傑森又欠起身子,雙手遞過來他的名片。洪鈞雙手接過來,本都不想看了,因為名片上沒有他不知道的東西,可是出於禮貌,還是仔細地看了一遍。名片上正反面分別印著中英文,中文名字叫林傑森,英文名字叫Jason Lin,洪鈞當初第一次聽到傑森的名字就想,這人的中英文名字的發音簡直是太吻合了,都無法去猜他是先有的中文名還是先有的英文名。公司的英文名稱是「VCL」,三個字母縮寫,所以根據英文發音起的中文名稱「維西爾」也還算貼切,只是洪鈞每次聽到這個名字,總覺得更像是一家女性內衣的品牌,讓他浮想聯翩、心馳神盪。
傑森終於落了座,喝了一口他的拿鐵咖啡,臉上洋溢著一絲笑容,看了洪鈞幾秒鐘,才開口說:「久仰你的大名,只是以前一直沒有這樣子的機會能和你好好聊一聊。」
洪鈞看著傑森,臉上露出不卑不亢的平和的笑容,等著傑森接著說。
「聽說你離開了ICE,有沒有弄得你不太愉快?究竟怎麼回事呢?」
洪鈞回答:「ICE終止了和我的合同,沒有什麼不愉快,情況我相信和你聽說的一樣,不會差很多。」
傑森笑了,說:「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洪鈞看著傑森搖頭晃腦地說著這些酸溜溜的文詞兒,又感覺到傑森似乎有一種得意的神氣,他仍然笑著沒有說話。
傑森說:「來維西爾吧,我們合作。」
洪鈞沒想到剛才磨蹭了半天的傑森,卻冷不丁一下子徑直切入主題,一絲試探和鋪墊都沒有,洪鈞被他弄得一愣,心裡倒有些喜歡這種直率的風格,這是洪鈞頭一次覺得傑森身上有些閃光之處。洪鈞畢竟是洪鈞,他知道在這種時候應該如何應對。他沒有回答,因為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他繼續面帶笑容,等著傑森往下說。
傑森說:「其實我一直很欣賞你,圈子這樣小,以前維西爾和ICE差不多在哪個項目上都會碰到,有時候你們贏,有時候我們贏,當然有時候是科曼贏了,就像這次的合智這樣子。我一直很留意你,很欣賞你的能力,也很欣賞你的為人,我是一直希望我們能有機會一起合作這樣子。」
第45節:第七章(2)
洪鈞心裡暗笑,他又一次感覺到了傑森似乎掩飾不住他的幸災樂禍,難道是洪鈞自己過於敏感了?以前洪鈞是ICE在中國的一把手,傑森是維西爾在中國的一把手,兩家直接競爭對手的一把手,要想有所合作簡直是天方夜譚,但洪鈞的「落魄」,倒的確創造了兩人「合作」的機會,一個傑森可以「收容」洪鈞的機會。
傑森並沒有想聽洪鈞答話,而是自己繼續著自己的獨白:「說老實話,我們維西爾公司的產品很好,只是我們的銷售團隊比較年輕,沒有經驗,結果銷售老是做得這樣子,所以我這次是來請你大駕出馬,幫我帶一帶銷售這個team。我剛一聽說你離開了ICE就想立刻過來請你,又擔心你可能心情不太開心,可能也想休整一下這樣子,這次是專門來北京請你出山。」
洪鈞很明白,傑森肯定是動了腦筋才拖到現在來找自己談的,傑森是覺得如果太早就急於來找洪鈞,會讓洪鈞自我感覺良好,會端架子、要條件,傑森就是要等洪鈞求職四處碰壁,心灰意冷、走投無路之際再來輕易「收編」的,傑森肯定還曾經盼著洪鈞主動找上門去到維西爾求職,卻見洪鈞一直沒動靜才主動來約的。洪鈞暗自感嘆自己忍的那四十天還算沒有白忍,終於把傑森熬得受不住,主動來找自己了。
洪鈞不能再不說話了,便很誠懇地說:「傑森,我對維西爾公司一直印象很好。以前沒和您直接打過交道,但聽過圈子裡不少朋友說起過您,我也一直希望能有機會能和您多接觸。」洪鈞很自然地稱起了「您」,可是昨晚在電話里,還有剛才見面時洪鈞都是稱「你」的,現在既然雙方已經在談即將開始的「上下級」合作,洪鈞便開始改了口。
洪鈞接著說:「其實我離開ICE的時候,就想去找您毛遂自薦的,可是一方面覺得冒昧,怕被您拒絕,接連受打擊;另一方面也是想趁機休息一下,因為以後不管是開始在哪家公司做事,恐怕就再也沒有輕閑的時候了。」
傑森笑起來,他很開心,指著洪鈞說:「你這個Jim,亂講,我怎麼會拒絕你呢?我還怕你另謀高就了呢。」
洪鈞覺得雙方的誠意已經充分表達,氣氛也已經足夠親熱,該是談正事和細節的時候了,便不想再嘻嘻哈哈,問道:「傑森,您希望我來維西爾做什麼呢?」
傑森咳嗽了一聲,喝了一口咖啡,又清了清嗓子,他這連著的三個準備動作讓洪鈞隱約地又感覺不舒服了,他聽見傑森說:「我們維西爾北京這個team尤其弱一些,我人又在上海,老往這邊跑都照顧不過來,我就是一定要請你來幫我帶一帶北京這個team,這樣子。」
洪鈞一下子呆住了,心裡猛地一沉,從昨天接到電話到剛才的所有設想全錯了,他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