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兄弟之傷 第六節

「今天是一月十三日了吧?」蒙勒火兒遙望著北都城,輕聲說。

「是啊,這些天每個晚上狼主都來這裡眺望啊。」山碧空騎著馬,站在他背後。

「派人送信給旭達汗,說我等得有點焦急。」蒙勒火兒回頭對山碧空說,「三日之後,也就是一月十六日太陽升起的時候,如果北都城的城門還不打開,我們就衝進去。我們會殺死城裡所有人,他也不例外。」

山碧空微微一愣,笑笑,「對於已經在握的勝利,狼主為什麼忽然著急了?」

「這個冬天,我覺得格外寒冷。」蒙勒火兒裹緊身上的羊裘。

山碧空心裡一震,看著蒙勒火兒那張朽木般的臉,那張臉上面無表情。

「我聽說辰月的秘術可以使人長生,是么?」蒙勒火兒隨便地說。

「教中確實有可以延長壽命的秘術,不過修習非常艱難,傳說也有能和這世界一同不朽的秘術,但我還不知有什麼人修成過。」山碧空說,「可千百年來總有人耗盡一生心血在典籍中鑽研永生之法,到今天他們都死了。」

蒙勒火兒冷漠地笑笑,「你這麼說,是擔心我要求你把長生的秘術傳給我么?」

「狼主這樣的年紀,再想追逐長生,確實是晚了。」

蒙勒火兒搖搖頭,「對於長生,我沒有興趣。我是想說,我根本不相信什麼能與世界一同不朽的秘術。」他向著夜空伸出手,「總有一天這個世界也會死掉,星星都會墜落下來,那時候沒人能活著。」他扭頭看著山碧空,「我就要死了,不知什麼時候。這些天我想到這個,心裡焦急,我想要在我死之前把我的乾渴填滿。如果我死在北都城的城門前,是不是顯得太愚蠢?」

山碧空和他相視沉默。許久,山碧空點了點頭。

「你也快要死了吧,山碧空,我在你身上能嗅到死亡的味道,和我身上的味道一樣。」蒙勒火兒說。

「還能活幾年吧,」山碧空眺望著遠處,低聲說,「我也希望我不要在抵達我心中那座城之前倒下,那樣確實很愚蠢。」

月亮已經滑入西天穹,漸漸逼近寰化的軌道,時間已經到了後半夜。

北都城裡最高的高地上,站著一匹長鬃的烈馬,旭達汗站在馬背上,俯瞰他的城市。他的貂氅在夜風裡發出呼啦啦的聲音,有如一面旗幟。

這是座由帳篷組成的城市,大大小小的帳篷,在城裡圈起一個個的寨子,幾條石塊鋪出來的馬道縱橫把城市分為幾塊。往年雪少的時候,從這裡可以看見馬道外儘是叢生的白茅,家家的帳篷前打著馬草堆和馬糞堆,木架子上掛著風乾的牛羊肉。可現在大雪已經覆蓋了一切,雪地里一座座帳篷像是白羊掉了毛後的斑禿,寨子門前都點著火,星星點點的火光讓旭達汗想起燒荒結束的土地。

寂靜,他的視野中看不到人。

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來這裡眺望,以前總覺得這座城市是草原上的明珠,引無數英雄來爭奪,如今卻覺得它那麼荒涼蕭索,像是座死城。旭達汗還沒有機會去東陸,親眼看看東陸一州里數百座城市的勝景,從東陸回來的蠻族人都說,那裡樓閣連雲、錦繡如海,旭達汗無法想像那樣的城市,其實一直想去親眼看看。

這要看盤韃天神給不給他這個機會。

城外是他最仰慕的人之一,他的外公蒙勒火兒,隨時會衝進來殺死城裡的每個人。而城裡的平民們已經被絕望籠罩了,只是驚恐地等待著消息,掌權的人則想著投降來保存自己的實力,另一個他仰慕的人,他的爺爺,也並不認可他在帕蘇爾家的地位。而他已經除掉了那個叫做比莫乾的男人,如果比莫干還活著,也許會比這些人多認可他一些。

旭達汗感覺到了一絲孤獨。他獨立於高處,想要拯救這座城市,卻明白自己不會有什麼同路人。他只能當一個孤膽的英雄,好在他不畏懼,他所知道的英雄都是孤膽的。他思緒紛亂,想起他的父親來。他從來都恨自己的父親,因為他知道無論自己做得多好,父親的眼睛始終還是看著那個「寬仁」的比莫干,可這時候他不由自主地想,三十年前的郭勒爾,是否也曾站在這個地方看他的城市,而後揮軍和蒙勒火兒決戰?

貴木策馬登上高地,來到旭達汗背後,聲音焦慮,「哥哥,狼主來信了,說……如果三日之後,也就是一月十六日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還不打開城門,他就下令進攻,同時我們和他之間的所有約定都作廢!」

旭達汗臉上肌肉微微一跳,沒有說話。

「哥哥,我們得想想辦法!三天,我們要收拾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這不可能啊!可現在開城,那兩條老狗肯定會在狼主面前搶哥哥的位子。」貴木說,「難道我們費了那麼多心血,就讓那兩條老狗得逞?」他臉色猙獰,「我們得再跟他們談談,不要逼急了我們,大家一塊兒死!」

「他們不會改變條件的,」旭達汗淡淡地說,「如今我們名義上是帕蘇爾家的領袖,可是幾乎沒有人可用,這種情況下他們一定會堅持。」

「那怎麼辦?他們說話和放屁一樣,狼主如果說三日後攻城,他是一定會做的啊!」

「這我相信。」旭達汗沉默了片刻,「後天晚上,一月十五日,我要請斡赤斤、脫克勒和合魯丁三家主人在金帳中飲酒!」

「哥哥你是想……」

「把行動提前!如果狼主只給了我們三天,我們就在三天內解決一切問題。」旭達汗轉頭看著自己一奶同胞的弟弟,「三日之後我會打開城門,以整個青陽部主人的身份和狼主和談,他如果不接受我的籌碼,我會以北都城幾十萬人的命,把他堵在外面。他想拿下這座城,就得付出慘重的代價。」

「狼主……會接受么?」

「如果他認可我,他就會接受。」

「嗯!」貴木用力點頭,「哥哥是沒問題的!」

旭達汗心裡微微一動,仔細端詳這個已經二十五歲的弟弟。貴木也已經成家了,卻還是十四五歲時候的孩子臉,倔強孤傲,眸子和下撇的嘴角帶著一股煞氣,像只咄咄逼人的豹子。旭達汗經常有種錯覺,貴木還是十幾歲的大孩子,衝動莽撞,卻又深深地相信和依賴哥哥。

「你是大人了啊。」旭達汗隨口說。

貴木一愣。

「貴木,這些年你一直跟著我,我這個當哥哥的,沒給你什麼好處,只是讓你陪我吃苦。」旭達汗拍拍貴木的肩,「你為什麼這麼相信我呢?你知道我在想什麼么?你就不怕我騙你?」

「我跟哥哥可是從小就在一起的!我粗心,不知道哥哥平時在想什麼,可我總知道我的親哥哥是不會騙我的!」貴木說。

「其實我們和比莫干不也是兄弟么?可我設了那麼大的一個圈套給他。」

「我跟哥哥和哥哥跟比莫干可不一樣!」貴木說,「再說了,我不相信哥哥,還能相信誰呢?除了哥哥,這北都城裡還有誰值得我相信?」

旭達汗低頭看著馬前的雪,沉默了許久許久,抬頭對貴木笑笑,「你會跟我一路走到頭的,對吧?」

「對!」貴木大聲說。

龍籬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那個木然的年輕人,大那顏阿蘇勒·帕蘇爾。

頭頂有水一滴滴打在他身後的水面上,那是一條地下河,河裡遊動著光色瑩瑩的盲雨,地下頭頂都生長著萬年的鐘乳石,狼牙般間利,他們彷彿站在一頭巨狼的嘴裡。

「很多年以前我們也是在這裡分別,阿蘇勒大那顏,」龍籬頓了頓,「不,五王子。你的哥哥旭達汗要恢複老大君在時所有人的稱謂,因為你另一個哥哥比莫乾的即位是一場陰謀,今後在草原上不會被承認。除了你的,你不再是世子,你是五王子。」

「我不記得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阿蘇勒說。

「是,五王子不會記得我,把你扔在這裡的時候,你是昏迷的。」龍籬從喉嚨深處發出陰寒的笑聲,「我只是感慨一下時間過去得真快,我離開本堂已經十五年,我一生最好的時間都花在這片草原上了,」他搖了搖頭,「這就是刺客的生存方式,五王子這樣的天驅武士不會理解。」

「你是……那時候挾持我的人?」

「是,那時候我是台戈爾大汗王寨子里的一個馬夫,現在我是你哥哥旭達汗寨子里的一個馬夫。」

「是旭達汗做的么?早在十年之前他就想殺了我?」阿蘇勒搖頭,「我沒有看出來,從來沒有想過……」

「五王子這樣的人,總有人想要殺死你,你能活到成年,應該感謝盤韃天神的福佑了。」龍籬手,「轉身。」

阿蘇勒平靜地轉身,龍籬猛地在他背後推了一把。前方就是一個漆黑的深洞,阿蘇勒直墜下去,聽見綁縛自己的鐵鏈在青銅的絞盤上滑動,發出令人戰慄的聲音。他不知道下面是哪裡,也許是無數鋒利的鐵刺,但他沒有反抗,即便下面是地獄也沒什麼,當他看見那灘辨不出人形的血肉時,他覺得這北都城已經成了地獄。

龍籬伸手猛地按住絞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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