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兄弟之傷 第四節

上千人圍在金帳前,他們在等待貴族們議事的結果。

青陽部在幾十年後又一次恢複了「五老議政」的制度,前一次還是欽達翰王在位的時候。

只有及其特殊的時候,當大君不能理事時,才會讓大貴族們一起開會,討論對策。欽達翰王時候的「五老議政」,是因為那時候這個草原之主還年幼,而這一次,是因為要被審判的恰恰是大君本人。

欽達翰王的孫子比莫干·帕蘇爾,登位僅僅一年多之後,被查出他勾結朔北部的信件,揭出了他殺死叔父、逼死父親、奪取大君之位的罪行。他還向朔北部的惡魔出賣了青陽部的軍情,從而無數青陽男人葬身在城外,包括忠於他的木犁將軍。

整個北都城因此而震怒了,這些日子,幾乎每一個家庭,從貴族到奴隸,都有人死在北都城外的戰場上。大君一而再再而三地堅持要出城和朔北部決戰,一次次損失更加慘重,現在人們終於知道了原因。青陽部上下所有貴族目睹了大君逃離的車駕被截獲,以及那些寫在羊皮紙上的來信之後,都沉默的表示了接受,而大君最大的支持者九王厄魯·帕蘇爾在上一場戰後再也走不出他的帳篷,這張青陽的神弓已經斷了弦,再也射不出致命的箭。

青陽就要亡了,死於自己的主人之手。這將是翰州草原上從未有過的笑柄,令青陽的男人們雖死仍蒙羞。

金帳的帘子被人猛地掀開,青陽部里僅次於帕蘇爾家的大貴族家主額日敦達賚·合魯丁走了出來,年輕的臉上毫無表情。跟在他身後的,是帕蘇爾家的代表旭達汗·帕蘇爾和斡赤斤、脫克勒兩家的家主,如今這四家共同決定著北都城的未來。

額日敦達賚面對金帳前的小貴族和他們的從人站定,清了清嗓子,「青陽的叛徒比莫干·帕蘇爾,他叛逆的證據無可否認,是他害死了青陽的好男兒和我的父親,」他的眼角跳動,臉色變的猙獰,「我們已經決定,他當被處以囊刑!」

囊刑,這個古老的名字讓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而後有激憤的人拔出了胸前的小佩刀,「這是他應得的!」

那憤怒的情緒在人群中高速地傳播,更多的小佩刀被拔了出來,在靴子上擦的雪亮,高舉起來虛劈,想要劈砍那個背親叛族的罪人。

刀光映日,旭達汗沉默著,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英氏夫人端著一碗面走進帳篷,坐到床邊,摸了摸阿蘇勒的額頭。額頭上細細的一層汗,阿蘇勒依然緊閉著眼睛。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每一次從戰場上歸來,這個年輕人都會長時間地昏睡不醒,絕不是受傷的緣故。她知道那是什麼原因,青銅之血正在逐步侵蝕他的身體,他變的強壯了,可是從未遠離死亡。

她轉過身,給炭盆里添上新的炭,再轉身回來的時候,微微地打了一個寒戰。

阿蘇勒已經醒了,睜眼看著上面,看著五彩搓花繩下面的那枚小銅鈴。他的臉上獃滯無神,瞳仁像是兩粒漆黑的煤核。

「阿蘇勒你醒了,」英氏夫人輕輕地撫摸他的額頭,「這一次又是七天,你的身體真叫人擔心。」

「昨天就醒了,那時候姆媽你不在,我又睡了過去,很累,不想醒過來。」阿蘇勒低聲說。

「別想了,戰場上的勝負,不是你一個人能扭轉的,我們都知道你儘力了。」英氏夫人嘆了口氣,「起來吃碗面,你都不知道自己餓的快沒人形了,這些天只靠給你喂點羊奶過活。」

她扶著阿蘇勒坐了起來,把面碗遞到他手裡,辣燜羊肉蓋在手擀的寬面上,澆了調入辣椒的芝麻油,一層鮮亮的紅色。

阿蘇勒對著那張英氣又慈祥的臉,想不出理由來拒絕,勉強地笑了笑,伸手接過了英氏夫人遞過來的碗。羊肉香和蕎麥麵的清香混合在一起,英氏夫人的手藝總能讓他胃口大開。但是這一次不一樣,那濃郁的肉味讓他剋制不住的驚恐,胃裡一陣翻騰,他哇的一聲吐了出來,把一口酸苦的水吐在了碗里。

「姆媽……對不起……」他看看那碗面,又看看英氏夫人,慢慢地垂下眼帘。

「唉,有什麼對不起,一碗面而已。你的身體還沒恢複,就先別吃這樣油重的東西,我去給你熬一點粥喝。」英氏夫人說。

「我還不想吃東西,姆媽,我再睡一會兒。」阿蘇勒說。

「也好,」英氏夫人淡淡地笑,「那我先出去,你好好地睡。」

阿蘇勒慢慢地平躺在床上,依舊看著那枚小銅鈴。他不敢告訴英氏夫人他為什麼嘔吐,因為他剛從一個夢裡醒來,世界是一望無際的黑色,濃郁的血腥味瀰漫到各個角落,他咆哮著揮舞刀劍砍殺,不知疲倦,不知畏懼,每一次撲面而來的血腥味都讓他振奮,他貪婪地舔著濺到嘴邊的血,享受著那股味道,期待著那味道更濃重。他想要血,更多的血……

他看著英氏夫人的背影,「姆媽,這幾天外面怎麼樣了?」

英氏夫人笑笑,「沒事,不花剌都回來了……不過損失是很慘重,大君和幾個大貴族天天商量該怎麼辦,到現在也沒什麼結果。可這些不是大那顏的錯,大那顏的一萬一千人,也殺了上萬的朔北人,城裡的人都知道大那顏是了不起的男子漢了。」

「那些都是我殺的人。」阿蘇勒在自己心裡說。

幾萬個青陽人和幾萬個朔北人因為他死在戰場上,可一切都沒改變,因為他的奮武只不過多流了幾萬人的血。他太弱小,說下了豪言壯語,卻沒有能力去做到,他沒有把碎箭之陣學精,沒有保守住出兵時間的秘密,沒能及時擊潰那個辰月教士,可說後悔,已經太晚太晚了。

「大君一直沒來……他是怨我么?」阿蘇勒問。

「沒有的事,大君很好,沒有事,大君只是在和貴族們議事,太忙了。」英氏夫人忙說。

她的神色讓阿蘇勒心裡一凜。他心思很細,上一次英氏夫人對他說起木犁的時候,臉上也帶著相同的神情。

「哥哥……很埋怨我么?」他不由地說了出來。

英氏夫人愣了很久,輕輕撫摸阿蘇勒的額頭,「怎麼會呢?你想想怎麼會呢,你的哥哥比莫干,是很愛你的啊。」

阿蘇勒不再說話,默默地想著比莫干授予他一萬飛虎帳騎兵時的眼神,他不知道該怎麼去見哥哥,再看見那雙眼睛的時候,他還能說些什麼。

「什麼人敢擅闖?」巴扎的怒喝聲從帳篷外傳來。

「傳『五老議政會』對叛賊比莫乾的審判結果,北都城裡每一個貴族都該知道!」一個冷硬的聲音傳來。

不再有人說話,取而代之的是長刀出鞘的聲音,顯然巴扎已經和那個人拔刀相對。

在英氏夫人阻止之前,阿蘇勒跳下床衝出了帳篷。雪地里站著一名斡赤斤家的武士,他背後插著牛皮的令旗,原本那是代替大君傳話的人才有的標記,他和巴扎的刀都出鞘半尺,對視的眼睛裡殺氣凌人。

「主子?」看見阿蘇勒,巴扎一愣。

這瞬間的出神讓那個斡赤斤家的武士佔據了先機,他拔刀抵在了巴扎的喉間,疾步而進。巴扎沒有選擇,飛快地後退,一直被他逼得背靠在馬草堆上。

斡赤斤家的武士掃視衝出帳篷的阿蘇勒和英氏夫人,一手摘下了背後的牛皮令旗,一字一頓地誦讀,「『五老議政會』令,比莫干·帕蘇爾背棄祖先英靈,勾結朔北部,暗殺叔父、威逼父親、竊取大君之位,處囊刑,今日執行!」

囊刑!聽到這個名字,阿蘇勒、巴扎和英氏夫人的臉色都變得慘白。

「扔下你的刀,否則砍下你的頭!」一柄長刀直指斡赤斤家武士的後頸。持刀的是巴魯,他是聞聲趕來的。

「主子!主子!」巴扎大喊。

巴魯還在發愣,巴扎一把抓住斡赤斤家武士的刀背,把刀奪了過來,一肘擊打在那個武士的臉頰上,把他打翻在雪地里。

「打這個人有什麼用?」巴扎一推巴魯的頭,「主子……主子跑出去了!」

巴魯心裡一寒,順著巴扎一推看向背後,看見阿蘇勒只披了一件絲綢睡袍的背影踉蹌奔跑在雪地里。英氏夫人也呆住了,跟著追了出去。

巴魯急得在那個斡赤斤家武士的身上狠狠地踩了一腳,「早該一刀殺了你!」

阿蘇勒狂奔在雪地里,北都城的街上只有過節的時候才有那麼多人,這些人全部向著金帳前彙集而去。

阿蘇勒追著那人流,超過了一個又一個的人。夔鼓聲響起在遠處,一聲聲越來越沉重,鼓點越來越密集,那是即將處決比莫乾的鼓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心上。他覺得自己快要累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跑到的時候是不是只能面對著一具屍體。但他不敢停下,他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用那股寒冷支撐著自己。

他不知道這是怎麼了,在他沉睡的時候,這世界彷彿顛倒過來。他無法相信比莫干會是那個叛徒,那是他的哥哥,那是蘇瑪的丈夫,那是個誓言要扞衛帕蘇爾家尊嚴的男人,還欣喜地等待著兒子的降生。

他怎麼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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