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一章

對於突如其來的客房服務,正確來說是偽裝成客房服務的佳代子,緒方皺起了眉頭。他看著對講機熒幕冷冷說道:「我們沒有叫客房服務。」

我急忙用力瞪著緒方。

「把門打開,讓服務生進來。」我默念著。

「把門打開,讓服務生進來。」緒方說道。

兔子男以為緒方在命令自己,縮著肩露出「這麼做好嗎?」的神情。我立刻讓緒方補了一句:「快點。」

兔子男不敢違逆緒方,一臉納悶地走向門口。

腹語術到底是什麼樣的能力,我也不太清楚,似是被腹語術支配的人在說話時似乎會失去意識。緒方不明白兔子男為何走向門口,正要開口質問,門已經被兔子男打開了。

「久等了,這是客房服務。」佳代子語氣輕佻地說道,興匆匆地推著客房服務專用的推車走進房間。

「喂,你幹什麼?」緒方指著她說道。

「客房服務。」佳代子的雙手離開推車,在緒方面前擺了擺,像是在表明自己手上沒拿任何可疑物品。

我忍不住喊道:「佳代子!」我完全沒細想該不該叫她的名字、該不該揭穿她的身分。我見她平安無事,著實鬆了口氣,也很開心能夠再見到她,不自覺便喊出了她的名字。但話一出口,一股不安再度襲來。

「她就是你的配偶?」緒方的緊繃神情登時和緩了下來,對兔子男使了個眼色。兔子男點點頭,頂著那巨大又逼真的兔子頭罩朝佳代子走去。

「你們夫妻倆只要乖乖配合,事情馬上就會結束的。」緒方好整以暇地說道。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也無可厚非,如果今天走進房內的是身材魁梧、手持武器的壯漢當然另當別論,但佳代子看上去只是個嬌柔女子,又沒帶武器,不會有人對她起戒心。

「啊,這個聲音。」佳代子伸手一指,「你就是剛剛接電話的人?」她怒目瞪視著緒方,眼中閃著殺戮的銳氣,「你剛剛在電話中直呼我的名字,對吧?」

她指的是我借著腹語術讓緒方說出口的那句話。緒方對這件事毫無記憶,當場皺起了眉。

「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那樣跟我說話?我一氣之下就衝過來了。」佳代子的語氣很平淡,沒什麼抑揚頓挫,但我卻聽得毛骨悚然。通常她這麼說話的時候,就表示她生氣了。她在質問我有沒有偷腥時,也是這副口氣。

「危險!」我喊道。

兔子男朝著佳代子抓去。

一瞬間,佳代子做出了反應。她向右一個轉身避開兔子男伸出的手,接著橫跨一步,貼著兔子男身旁站立,簡直像在和兔子男跳社交舞。兔子男見她靠上來,不禁愣住。佳代子旋即伸出雙臂,扭住兔子男的右臂,接著優雅地輕輕一拂,兔子男的肘關節登時一折,手上的大剪刀也落到地上。佳代子沒有拾起大剪刀,而是伸出腳踩上去,一腳將它踢向房間角落。兔子男狐疑地看著自己的手,不明白大剪刀怎麼會從自己的手中掉落。佳代子毫不停歇,她緊接著繞到兔子男身後,抬起左腳,頂上兔子男的左膝內側,兔子男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只見他搖了搖頭,似乎完全搞不懂自己的雙手為何會撐在地毯上。但佳代子的動作總是比兔子男的反應快了一拍,就在兔子男微低著頭,伸長了脖子的瞬間,佳代子彷佛早已看準了這一刻,右腳迅速踢出,正中兔子男的臉,將兔子男由下往上頂起。

兔子男呈現大字形仰天翻倒,撞上桌子,桌上的水果皮跟著落到地上。

佳代子迅速彎下腰,從兔子男的腰間皮帶抽出一把小刀,然後一臉若無其事地來到我面前,微笑說道:「謝謝你的提醒。」

我不敢告訴她,我剛剛那句「危險!」是對著兔子男叫的。

佳代子先走到我身後,割斷了大石倉之助身上的繩索。啪噠一聲,大石倉之助的身子離開了椅子倒向地板,夾雜了一點水聲,或許是地毯上有一攤小便的關係吧。大石斷斷續續地咕噥了一些話,但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站在我跟前的緒方開口了:「喂,你幹什麼!」

他右手握著一把不知從何處取出的黑色手槍,槍管頗長,似乎是連髮式的。我想起永島丈對播磨崎中學事件所做的描述,當永島丈奔進教室時,緒方正以手槍指著學生的頭,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此時我親眼看見緒方舉著手槍的姿勢,確實威勢十足,開槍殺人對他而言似乎是習以為常的事。

我心驚膽跳,全身緊繃,感覺汗與小便似乎同時噴出了體外。

「沒幹什麼。」佳代子輕鬆地走到我身邊說道:「我只是來帶我老公回去而已。」

「喂,佳代子,他真的會開槍。」我忍不住開口警告。緒方手上的槍並不是拿來威脅人而已,他是個稱職的秘書,也是個稱職的士兵,他會在任何時候做好任何該做的事。

「是啊,我相信這位老伯真的會開槍。」佳代子說著,將手掌放上我的左肩。不知為何,我立刻感到一股暖流從左肩流向全身,被她這麼一摸,原本因緊張與恐懼而縮成一團的內臟都開始放鬆,我感到好安心,好想把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好希望能解開身上的繩索,讓手恢複自由。不是為了逃走,而是為了握住她的手。

「不準動。我知道你有點本事。」緒方說著朝仰躺在地的兔子男別了一眼。

「是啊,我有點本事。房間外頭那個男的,我也讓他睡著了。」

「如果不希望我開槍,就別亂動。」對準她的槍口彷佛也訴說著這句警告。

「佳代子,你還是別動吧。」我說道。

「我就是喜歡你這份溫柔。」

「我是認真的。」

「我當然知道你是認真地為我擔心。」佳代子說話時依然緊盯著緒方,她臉上雖然帶著笑容,眼神卻極為銳利。緒方也一樣。

「我會開槍哦。」

「我會閃掉呀。」

五反田正臣聽到這段對話,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他雖然看不見,卻憑著聲音掌握了狀況。「『我會閃掉呀』,好氣魄。渡邊,你老婆真的很了不起。」

我很想告訴他,那不是虛張聲勢的氣魄,雖然閃躲子彈的確很像電影里才會發生的情節,但佳代子是說到做到的人,她說要閃掉子彈,就是真的有此打算。

「我勸你瞄準一點,而且最好是瞄準我的頭。如果你打我的耳朵或手腳,我還有一口氣在,或許會往旁邊逃,那樣沒辦法確實阻止我的行動。瞄準一點吧。」佳代子說得自信滿滿,但我知道她此時也是賭上了性命。她很冷靜,沒有絲毫大意,集中精神注意著緒方的每一個小動作,完全就是個面對敵人的格鬥家,換句話說,她是真的打算空手與一名握著手槍的男人對決,真的打算閃掉子彈。

我望向緒方,他的表情依然沒有任何變化,但全身透露著一股緊張感,手指似乎隨時會扣下扳機。

他真的會開槍嗎?

這時我才想到,雖然我全身被綁,動彈不得,還是能夠助妻子一臂之力。對,就是使用腹語術。只要我在心中默念,支配緒方說話,這段期間緒方便會處於失去意識的狀態。雖然沒經過求證,似乎是這樣沒錯,所以我只要使用腹語術,應該就能讓緒方露出破綻。我凝視著緒方,想立刻試試看。

但突然一陣天旋地轉朝我襲來。

我看見了天花板上的藝術吊燈,一陣錯愕,接著才發現是我連人帶椅向後翻倒。雖然地上鋪著地毯,衝擊力還是很大,而且就在同一瞬間,傳來了短促而刺耳的聲響,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那是槍聲,同時還聽見了物體破裂的聲響,大概是花瓶被子彈打中了吧。

是佳代子將我連人帶椅推倒的。剛剛我的眼角餘光瞥見了她使出類似柔道足技的技巧,先以鞋子抵住椅子腳,放在我肩上的手使勁向下一壓,利用槓桿原理輕而易舉地將我的椅子推倒。

佳代子推倒我的椅子或許是為了引開緒方的注意力,也或許是她察覺緒方想對我開槍,要讓我閃掉子彈才出手,真相不得而知·但能確定的是,緒方開槍時,槍口朝著我原本坐著的位置,要是我的椅子沒翻倒,此時的我早已中彈了。

我動彈不得,望著天花板,大石倉之助爬了過來,「你沒事吧?」

接著他以小刀幫我割斷了繩索。我爬出椅子,兩手撐著地板,抬起臉正要向他道謝,只見他瞠目結舌地看著另一個方向,我隨著他的視線望去。

佳代子正與緒方近距離對決,她纖細的腿破空踢出,緒方以肩膀擋住;她揮出拳頭,緒方以手臂擋住;她接著朝緒方的小腿踢去,緒方屈膝抬腿避開。兩人回到互相瞪視的姿勢,雙方的動作並不像動作片里的打鬥場面那樣毫不停歇,而是打打停停,一個動作過招之後,再繼續第二、第三個動作。我屏住呼吸,嘴裡積滿唾液。我發現緒方空著手,往下方一看,他的手槍正躺在地板上,或許是被佳代子打落的吧,但我不知怎的沒看到那一幕。

「渡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被綁在椅子上的五反田正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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