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

試圖接近政治家黑暗面的人都會遭受壓力,這是我們常聽到的一句話。這裡所說的壓力,指的是透過暴力或言詞脅迫來使人屈服的精神性的手段。

但如今我們所承受的,卻是物理性的壓力。沉重的力量持續壓在我的背上,我只能勉強以四肢撐住地面。

來自背上的壓力之強,幾乎壓垮了我。

我們之所以遭受如此的壓力,是因為我們試圖接近永島丈。但我們並不是要接近他的醜聞或黑暗面,只是想接近站在通路盡頭處的他而已,這也是物理性的接近。

然而,明明沒有人觸碰我,我卻感到背脊無比沉重,汗水涔涔流卜。我們三人幾乎要貼上地面了,而眼前的步道盡頭則站著幾個男人,其中之一是國會議員永島丈,其他的大概是他的隨從或護衛吧,當中那名老人依然將手掌對準我們。我突然想到,就是那雙手嗎?我們感受到的奇特力量就是那隻手所發出的嗎?

我現在的姿勢就好似在做伏地挺身,當兵時的回憶頓時浮現我的腦海。身體好重,整個人隨時可能平貼在地上,兩臂不停顫抖,我記得當年長官還會譏諷道:「喂喂,這樣就不行啦?真是太遜了。」然後坐上我的背,增加我的負擔,但此刻我背上受壓之沉重,遠遠超過當年那個機車長官的體重。

似乎有道強勁的風呼嘯著從正上方不斷向我吹來,把我朝地面推擠,我甚至聽見了風聲。大石倉之助再也撐不下去,哀號一聲,整個身子貼住了地面,但他的痛苦呻吟並沒有因為放棄抵抗而停止,他持續發出宛如頭部遭人踐踏的慘叫,貼著地面的臉頰也被緊緊擠壓。

五反田正臣同樣趴在地上,臉倒向一邊,「好厲害,明明身旁沒人,還能把我們壓在地板上。」他發出微弱的聲音說道。我聽他的語氣雖痛苦,似乎也帶著三分興奮。

至於我,終於筋疲力竭,手臂再也無法撐住身體。

我很想開個玩笑說「我們被政治家施壓了」,但一個字都擠不出口。

「咦?你們在幹什麼?」

背後傳來佳代子的聲音,看樣子她上完廁所回來了。即使堅毅如她,見到丈夫突然趴在地上姿勢醜陋地做著伏地挺身,一定也很錯愕吧。

佳代子,快逃!

我很想這麼說,但發不出聲音。我的胸口受到壓迫,話語化為厚重的喘息消失在地面。

「老公?怎麼了?」佳代子逐漸朝我走近。

不要過來!我在心裡吶喊著,晈緊牙關,深吸一口氣,以豁出一切的氣勢將身體內的力量擠出,說了一聲:「快逃……」這麼做雖然只用到了肺,喉嚨與舌頭,卻已用盡我全部的力氣,最慘的是,我發出的聲音非常微弱。我振作起絕望的心情,再次奮力嘗試。

「佳代子,快逃!」

我終於大聲地喊了出來。就在這時,我雙手一軟,整個人趴到地上。我痛苦得宛如剛跑完數百公尺的短跑,肺部疼痛不已。

「喂!」前方那幾個男人快步朝我們走來。

同時傳來了佳代子遠去的腳步聲。我的臉頰已貼在地面上,我咬著牙鼻頭向後望去,看見佳代子奔跑離去的背影。

「快追!」男人之一說道。不知何時,那幾名黑西裝男已來到我們身旁,但我只看得見他們的皮鞋,油油亮亮的尖頭鞋,看起來很高級。另一個男人朝佳代子追了上去。

啊啊,希望佳代子平安無事。——我暗自祈禱著。但我先是一驚,沒想到自己會做出祈禱這種事;接著又是一愣,因為我發現我不知道該向誰祈禱。

我的身體變輕了,不知怎的,壓在我背上的沉重力量消失了。我整個人癱在地上,呼吸終於順暢多了,不知道站不站得起來,我想姑且一試,兩手胡亂撐住地面一使力,坐起了上半身。

我才剛鬆一口氣,便發現兩手手腕傳來一股冰涼的觸感。低頭一看,是手銬,我的兩手被銬在身前。這種手銬像是極細的皮帶,上頭閃爍著數顆紅色及黃色小燈。

「你們是什麼人?」一名黑西裝男將臉湊過來問道。他的嗓門不大,卻充滿了威嚴,有著一對單眼皮的眼睛,鼻子很大,戴著圓框眼鏡,視線與聲音都是冷冰冰的。

「我們……」開口的是我身旁同樣被戴上手銬的五反田正臣。他雖然和我一樣呼吸紊亂,卻顯得從容不迫。他開門見山地說道:「我們只是有話想問永島丈。」他臉上的墨鏡歪向一邊,幾乎快掉下來。

圍著我們的男人共五名,其中之一就是那個白髮老人,其他四人都有著結實的胸肌,看起來威風凜凜。我想起永島丈曾打過美式足球,這麼一想,眼前這些強壯男子簡直有如他的隊友。

永島丈呢?我抬頭一望,只見他依然直挺挺地站住步道盡頭,不曾移動腳步。由於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那副八風吹不動的站姿就和紀錄片里的形象一模一樣,他望著這邊,似乎頗關心這邊的狀況。

我正打算轉頭問五反田正臣,想聽聽他所準備的策略究竟是什麼,忽然有人拿一罐噴霧劑之類的東西往我鼻子一帶噴了一下,我嚇了一跳,腦中的燈光漸暗,意識逐漸遠去。

我醒來時,正坐在椅子上。這不是廉價的鋼塑摺疊椅,而是有著扶手、坐起來又柔又軟的椅子。我的卜半身被人以繩索牢牢綁縛在椅背上,感覺當然不舒服,但椅子的柔軟度多少減輕了疼痛。我的雙手依然被手銬銬住,五反田正臣和大石倉之助也同樣被綁在椅子上,三個椅背靠在一起,由上方俯視的話,我們的相對位置就好像三葉草的三片葉子。

「這裡是哪裡?」五反田正臣說話了。我們的嘴沒有被塞住。

「大概是飯店裡吧。」大石倉之助回答。我們轉頭的話,勉強可看見另外兩人的側臉。

房間非常寬敞,地上鋪著感覺相當高級的地毯。我的右手邊、也就是五反田正臣的正前方牆面嵌著一台薄型液晶熒幕。我抬頭一望,我們頭頂垂吊著一盞金碧輝煌的藝術吊燈。此外房間內還有張小圓桌,上頭擺著一盤水果、水果刀及餐巾。

「好像是蜜月套房。」我東張西望著,試圖掌握房間內的樣貌。

「看了我們被抓了。」

「大石,大家都知道的事就不必說了。」

「五反田前輩,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喂喂,渡邊,聽這語氣,你在生氣?」

「五反田前輩,你不是想好策略了嗎?」

「這就是我的策略。」

「咦?」

「既然我們的行動已經被看穿,偷偷摸摸是毫無意義的,我們只能選擇正面對決。」

「但我們正面對決失敗了,不是嗎?」

「別那麼早下定論,接下來才是重頭戲,我們現在是處於對決中。」

五反田正臣臉上看不到一絲一毫挫折,相反地,大石倉之助臉上則看不到挫折感以外的東西。他哭喪著臉,一次又一次地嘆氣,看他如此沮喪與後悔,我不禁想苦笑。

咔噠一聲,我右手邊稍遠處的一扇門打了開來。

我知道有個男人走了進來。

我的正前方就是一張沙發。男人走到我面前,在沙發上輕輕坐下。

「你們好。」

男人張著雙腿,雙手放在膝蓋上。這位傳說中的永島丈有著一對雙眼皮的大眼睛,眼神帶點憂愁,卻極為銳利。

「永島丈嗎?」

「五反田前輩,直呼人家全名太失禮了吧?」大石倉之助驚訝地喊道,他的位置剛好背對永島丈,只好不停扭動身子轉過頭,關注著背後的狀況。

「有什麼關係,永島丈就是永島丈。」五反田正臣依然大剌剌地直呼永島丈的全名,「難道因為是議員,就必須尊稱一聲『永島老師』 嗎?」

「不管是什麼人……」永島丈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一張輪廓極深的臉,神情卻帶著少年的稚氣,相當有魅力。我在他身上感覺到一股足以魅惑人心的力量,彷佛只要一個不注意,內心的精神世界就會完全受到他的掌控。

「不管是什麼人,每天被別人喊著『老師』、『老師』,內心遲早會腐敗。無論是學校老師,醫生、議員、律師或作家,都一樣。環繞在『老師』這個字眼周圍的虛偽階層關係會讓人變得傲慢,奪走人心的謙虛美德。」

「永島,我們終於見面了。」五反田的語氣充滿了溫暖,彷彿正感動著終於見到了多年不見的老友。一時之間,我還以為他們是舊識,但這當然只是我的錯覺。「雖然只是我單方面很想見你啦。」

「請問,剛剛那是怎麼回事?」我插嘴道。在機場地下停車場的步道上,我們被一股看不見的神秘力量沉沉壓住,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喔,」永島丈說:「剛剛對付你們的手段粗魯了些,真是抱歉。我身邊的人都有些神經質。」

「那叫神經質?為了保護你這傢伙?」

「五反田前輩,你不但直呼全名,還叫人家是『你這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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