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啊,已經開始錄了嗎?」熒幕中的鬍子男看向鏡頭,似乎是在和拍攝的人說話。他像是第一次上電視似的,面對鏡頭的舉止有些生疏,但現場氣氛絕對不像一般錄影那麼從容。這人正是鬍子男,我所認識的岡本猛,毫無疑問。他坐在一張常見的樸素辦公椅上,手腳都被繩索綁縛住。

他被奪走自由了,我如此想著,同時深深覺得「被奪走自由」真是一個可怕的詞。

我與佳代子回到沙發上看著電視,播放的正是那片不知是誰寄來、上頭寫著「折磨岡本猛的遇程」的光碟。影像昏暗且粗糙,充滿了陰森氣息,看第一眼便覺得心情沉重。看來標籤上所寫的文字並不是比喻,這是貨真價實的「折磨過程」。

「喔?原來這部電影是那位小哥主演的?」佳代子拿著啤酒,蹺起二郎腿說道。她的右腳腳趾靈活地扭動著,或許是無意識的動作吧。

「我想這應該不是電影,而是現實。」雖然我補知道這段影像的拍攝目的為何,又為什麼會被送到我手上,但我看得出來裡頭的岡本猛絕對不是在拍電影。「這是實際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他怎麼被綁住的?」

「用繩索吧。」

「我問的不是綁縛道具,而是原因。」佳代子笑著說。

我緊盯著畫面,吞了口口水。明知道接下來將看到很可怕的景象,我卻沒辦法移開視線。

畫面中的岡本猛對著鏡頭乾咳了兩聲,說道:「渡邊,是我。你在看嗎?」看到他好整以暇地對我打招呼,我更是錯愕不已。回想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我不知怎的下意識挺起了胸膛。

「現在我所在的地方是……」岡本猛左右張望一番,思索了片刻之後說:「椅子上。」說完自頭自地笑了出來,「我怎麼會說出這種廢話?唉,我本來想告訴你這裡是哪裡,但我不能說,因為有這個拿攝影機的男的在呀。」他抬起下顎,朝前方努了努,「這傢伙還拿著手槍對準我,我只要說出這個地點或是他的外貌特徵,子彈馬上就過來了。」岡本猛說到這,似乎想聳聳肩膀,但被繩子五花大綁的他,完全,無法動彈。

忽然槍聲一響。

畫面中,岡本猛身旁的玻璃裂了開來,他卻絲毫不為所動,眼皮也沒眨一下。「啊,對喔,我剛剛不該提到『男的』二字,這樣等於暴露了性別吧?呿,真是神經質,這種小事也要計較。」他噘起下唇,宛如發著牢騷的少年,「所以,就是這麼回事了。我沒辦法說出我在哪裡。」

畫面上只看得到岡本猛及他身後的窗帘,根本看不出是哪裡的哪個房間里。這時,一道人影從右側走近畫面,這個人竟赤裸著上半身,亮出結實的肌肉;但這不算什麼,最詭異的是,他戴著一個巨大的兔子頭罩,由於實在太大,看樣子應該不是拿真正的兔子做成的標本,但造型非常逼真,他整個就想是個渾然天成的兔人。

「噁心的傢伙。」佳代子喃喃自語道。

「好啦,終於登場了。」畫面中的岡本猛說道:「這位就是從剛剛折磨我到現在的兔子先生。」

我凝神一看,岡本猛的雙手被綁在椅子兩側的扶手上,畫面左側那隻手的手指正滴著鮮血。

「啊,他的指甲被拔掉了。」佳代子說道。她的態度非常冷靜,宛如正在診視患者病況的醫生。

「他們正在凌虐我,給我苦頭吃。」岡本猛的語氣輕鬆自在。我看到他右手五根手指的指甲處全都一片血紅,但他似乎一點也不痛,也看不出絲毫懼意。我愈看愈覺得毫無現實感,忽然覺得這一切搞不好都是在做戲,於是連忙轉頭盯著身旁的妻子看。

「怎麼了?」

「呃,這……」我指著畫面說道:「這片子跟你有關嗎?」我問得提心弔膽,彷佛站在一口深井邊探頭窺探井內。

「我之前請這位小哥幫忙辦過事啊。」

「所以這部折磨影片,跟你有關嗎?」

「我為什麼要幹這種事?」

「因為……」我心驚膽戰地問道。眼前這口井深不見底,我逼不得已,只好將上半身繼續往前探,謹慎地試探最深能夠探到哪裡而不致摔入井中。「你剛剛不是說,你覺得我有特殊的能力嗎?」

「是啊,我相信你一定有。」佳代子回答得信心十足,大眼睛閃爍著光輝,雙手似乎隨時會伸出來與我交握,我幾乎要折服於她的堅定信念之下。「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為了引出我的特殊能力,才故意製作這種影片給我看,讓我感到恐懼?」我問道。

說這句話的同時,我又腦中又閃過另一個揣測。與我發生婚外情的櫻井由加利,該不會也是佳代子派來的吧?故意引誘我偷腥,再以報復為借口給我苦頭吃,讓我害怕。這一切都是為了喚醒我體內的特殊能力。

佳代子不知是聽不懂我的意思,還是在裝傻,她只是眨了眨眼,什麼都沒說。

「你是不是……」我正打算再問一次時,電視中清晰地傳來一句:「渡邊。」

我和佳代子又將視線移回畫面中的岡本猛身上。

岡本猛依然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凝視著鏡頭:熒幕右側戴著兔子頭罩的男人則蹲在岡本猛的手旁,清楚看得到兔子男正握著一柄類似鉗子的工具,抵在岡本猛的指甲上。我不禁背脊發涼,有一種自己的指甲要被拔掉了的恐懼,不禁以左手撫摸著右手。

「渡邊,你有沒有勇氣?」

岡本猛的聲音鑽入我的耳中。他的口氣並不嚴厲,反而像是輕柔的呢喃自語,但在我心裡卻形同黑暗中的一盞燈火,是那麼地重要,我無法不正視它。

「這個影片是我拜託他們拍攝的。」岡本猛說道。他說話的時候,背對熒幕的兔子男也蠢蠢動作著。

「很痛耶!」急促的怒罵宛如煙火般炸了開來,大吼的是岡本猛。兔子男從鉗子上撥掉了一小塊東西。

那應該是岡本猛的指甲。

雖然痛得叫了出聲,但痛苦的表情在岡本猛臉上卻是一閃即逝,現在的他是只露出些許不耐煩,像是眼前有隻趕不走的蚊子似的。「你聽好了。從剛剛到現在,我就像這樣一直任憑他們擺布折磨。這段時間裡,我思考了不少事情。平常都是我在折磨人,如今換成我被人折磨,我才發現原來被折磨的一方會這麼無聊。而且,這些傢伙的折磨手法實在不高明,搞得我更加心煩氣躁。這就好像壽司店老闆去別家壽司店吃壽司一樣,毫無新鮮感可言,如果對方的壽司比自己做的好吃,還可以觀摩一下技術,否則就真的只能一邊發獃,一邊暗罵你們這些傢伙根本是半吊子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以前輩的口吻對著蹲在身旁的兔子男說道:「我不曉得你知不知道這件事,但是被拔掉的指甲還會長回來,以折磨的手法來說,其實還挺人道的。」

他也對我說過這件事。

「事情就是呢,我今天傍晚被他們綁架,帶到了這裡。他們的綁架手法頗詭異,稱不上高明或不高明,總之他們開始折磨我,拔我的指甲。對,確實很痛,這點我承認。」岡本猛嘴裡說痛,卻一點也沒有露出覺得痛的神情,映出的反差宛如在演一出喜劇。「但是呢,還不至於痛到無法忍耐。我之前也跟你說過吧,痛覺是身體傳達給大腦的危險訊號,就像小學校園裡的警報器一樣,只要習慣了,麻痹了,就不會在意了。雖然知道痛,但就像聽到警報器又響了似的,沒什麼特別的感受。」

「太荒謬了……」我當場反駁道。我想起他上次說出這個歪理時,我的回應好像也是同一句話,「痛覺跟警報器是不能比的。」

「不過啊,這他小哥的確很能忍痛,」佳代子一派輕鬆地說道。

「這些人到底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我面對著電視機問道。

「你一定很想問,他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吧?」岡本猛彷佛聽見了我的心聲,說道:「我本來想,反正他們肯定不會告訴我答案,就隨口問了一下,沒想到他們竟然很爽快地回答我了。」岡本猛朝兔子男說了一聲:「對吧?」此時兔子男正將鉗子放在他的左手指甲上,忽然間,岡本猛的身體劇烈一震,再次大喊了一聲:「很痛耶!」似乎又有一片指甲被拔了下來。「他們的回答很簡單,就和上次你那個作家朋友說的一樣。」

「因為這是工作。」我無聲地囁嚅著。

「因為這是工作。」岡本猛出聲說道:「收錢辦事,這就是工作。所以這些傢伙呢,委託人叫他們做什麼,他們就做什麼;叫他們不能做什麼,他們就不做什麼。只不過,如果是沒有被特別禁止的事情,那就隨他們了。就是這麼簡單。於是我為了你,特地請他們錄下這段影片,他們也答應了。當然,我得付他們一筆報酬,換句話說,這也是工作。他們為了工作而折磨我,一方面也接受我的委託,錄下這段影片。」

兔子男的動作變快了,不知是否折磨上了癮,只見他有節奏地將剩下的三枚指甲「啪、啪、啪」地依序拔掉之後才放下鉗子。岡本猛只是愣愣地看著失去了指甲的手指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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