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噯,我有件事想問你,希望能藉由你的智慧來解開我心中的疑惑。」

「嗯?」佳代子眨了眨圓滾滾的大眼睛,噘起唇,頭微微偏向一邊,帶著可愛又充滿自信的笑容說:「盡量問吧,我什麼都回答你。」但我連一個問題都還沒問出口,她已經滔滔不絕地自顧自答了起來:「A型、C罩杯、天秤座、醬菜、偷腥、查理·多明戈、絞殺。」我反射性地想像起對應這些答案的問題。前面六項應該分別是「什麼血型?罩杯尺寸?什麼星座?喜歡的東西是什麼?討厭的東西是什麼?喜歡的運動員是誰?」但最後一項「絞殺」到底是什麼問題的答案?我心裡直發毛,不敢進一步確認。該不會是「拿手的殺人方法是什麼」吧?更可怕的是,我相信我猜對的可能性還不低。

佳代子忽然起身朝廚房走去,一會兒之後拿著罐裝啤酒回來。我向她道謝,才發現她手上只有一罐啤酒,我只好站起來走去冰箱前,自己拿了一罐。「其實啊,我們剛剛看的電影,故事中好像存在一些暗示。」我站在廚房朝著客廳沙發方向喊道。接著我打開了啤酒罐,碳酸噴出的聲響傳入耳中,我想起了工藤曾說,汽車也好,交友網站也罷,基本的形狀或結構不管經過多少年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的確,像這類罐裝飲料的蓋子恐怕一、兩百年後仍然是這副模樣吧。

「我那個作家朋友井坂好太郎,你還記得吧?」

「那個怪人嗎?他哪是小說家?只是個自稱小說家的自戀狂吧。」她只見過井坂好太郎一、兩次,對他的評價卻是一針見血。

「那傢伙寫了一部新小說,裡頭提到我們剛剛看過的兩部電影。正確來說,他總共提到了三部。我在猜,他可能想透過電影內容傳達某種訊息。」

「啊?他寫這種像猜謎的小說幹什麼?果然是個怪人。」接著她兀自嘟囔著:「那哪叫小說,應該叫做猜謎吧。」

「正如你所說,但是那傢伙有些苦衷,沒辦法在小說里把話講白。」

「所以你想問我從剛剛的電影看出了什麼,要我給你提示嗎?這就叫做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你這句成語用得真好。」我是真心這麼認為。記得這句成語來自下棋的經驗法則,對於棋局,旁觀者往往比實際下棋的人看得更清楚。同樣的道理也能應用在各種運動競賽上,甚至是人生上頭。

「我還知道一個例子哦,去年職棒巨人隊的總教練不是受不了觀眾的噓聲,拿起麥克風對內野觀眾席大喊『你們厲害,總教練你們來當』嗎?那句話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意思吧?」

「呃,我想那個有點不一樣。」

「是嗎。」佳代子對我這個回答似乎有些不開心,接著她攤開掌心招了招說:「拿來吧。」

「什麼東西?」

「那個無聊透頂又浪費資源的該死小說原稿,拿來我看看。」

佳代子還沒看就把那部小說批評得體無完膚,我忍不住對井坂好太郎起了一絲同情。「其實我也還沒看完。」

「沒關係,我幫你看。」

「不是誰幫誰看的問題啊。」搶走別人看到一半的書很失禮吧。

「你放心,交給我吧。」她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不由得我說不。於是我走向門口,拿起一直擱在那兒的公事包,取出那份以長尾夾固定的厚厚原稿。

佳代子一頁一頁地翻著那個無聊透頂又浪費資源的該死小說,我無事可做,於是決定下載小說中提到的第三部電影來看。「等等,那部電影也是小說里出現過的吧?我沒跟你一起看,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佳代子抗議著,但我沒理會她。我知道她這個人總是三分鐘熱度,做任何事情都是做沒多久就嫌煩而扔到一旁去。我相信等她看完原稿,一定會說出「麻煩死了,那部電影別看了吧」之類的,那我還不如趁現在這段空檔把電影看一看。

「不要自己一個人先看啦。」佳代子嘴上喊著,視線依然沒離開原稿。我操作電視按鍵,開始下載電影檔案。

《絕命凌晨兩點》是前障子相當紅的一部電影,但我沒看過,當時我正為了工作忙得焦頭爛額。我還記得,那時有個總是偷懶不做事的同事對我說:「渡邊,那部電影很好看呢。」我冷冷地回答:「我沒時間。」沒想到那位同事竟大言不慚地說道:「時間是控制在自己手上,可見得你沒掌握到工作要領。」我一聽,憤怒頓時飆升至另一個層級,甚至想上前給他一個大擁抱。

這是一部懸疑片,由中國某年輕導演執導。主角是個機器人,由工廠量產出身的它,有著一副老氣的外觀。它對於統管及製造自己的程式系統有所質疑,於是為了掙脫束縛,獲得自我,它展開了行動。劇情相常老套。想來大概是參考了日本某部著名漫畫的點子,但畫面拍攝得很嚴謹,觀賞起來還是頗有意思。

「到了凌晨兩點,我的電力就會用盡,再也動彈不得。」機器人對著少年說:「但是我還沒放棄,我會奮戰到最後一刻的。」看到這,我差點流下眼淚,但是最後機器人的努力終究是付諸流水,它被貼上「不良品」的標籤,運往機器人廢棄場。

與少年離別之際,有著冰冷外表,宛如包著一層鋁片的機器人對少年說:「不必悲傷。不過就是這麼回事。」這句平淡的台詞深深觸動了我的心。雖然我不知道機器人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也搞不好它什麼都沒想,但我心裡卻感到隱隱疼痛及苦澀,彷佛有把銼刀正磨著我心中的銳角。這不是同情,而是更深刻的哀傷。

之後少年獨自進行調查,發現過去也有許多機器人做出了相同的反動行為,它們試圖「違逆程式系統的命令」,最終都落得被送往機器人廢棄場的下場。

換句話說,同樣的事情不斷在重複。

「不過就是這麼回事。」

短短一句話,除了感受得到任憑巨大「命運」擺布的無奈,還隱隱透出一股淡淡的自我放逐思想。我總覺得最近好像聽誰說過類似的話,到底是誰呢?我略一思索,想起來了,是井坂好太郎。而此時,坐在廚房餐桌旁讀著原稿的佳代子突然高喊:「有了,有了。」我轉頭望去,她正揮著右手叫我,「老公,我知道了啦,不費吹灰之力嘛,這個猜謎太小兒科了。」

「你看出什麼了?」我關掉電視,朝餐桌走去。

「我知道寫這小說的傢伙想傳達什麼了。不過話說回來,這麼明顯的暗示,真的有人看不出來嗎?」

「那個人就在你眼前。」我苦笑著搔了搔頭。

「那是因為你太單純了。」佳代子的口氣不像在取笑我,反而像是在稱讚我的優點,我想起在盛岡遇到的愛原綺羅莉也對我做過類似的評價。「這個故事裡不是有個私家偵探草莓嗎?姑且不論草莓這個名字有多噁心,總之,有個男人委託他調查事情,對吧?」

「間壁敏朗。」

「對、對,就是那個間壁哥。間壁哥親眼目睹警察開槍射殺一個在逃的男人,恐懼不已。雖然開槍的警察對他說『這個人是犯罪者』,但是被開槍打死的男人身上也有警察手冊。」

「後來開槍警察威脅間壁先生不準把這件事說出去。」我昨天才在新幹線上讀過,印象很清晰。

「那就對啦,這小說劇情不就跟剛剛的電影一模一樣嗎?」

「哪一部?」

「兩部都是啊。好比《驛馬車》那個爛結局,所有人圍剿阿帕契族人還開心得不得了,真是太過分了。」

「你剛剛說,搞不好阿帕契族才是正義的一方。」

「沒錯,簡單講就是『事情的看法並非只有一個角度』。」

「事情的看法並非只有一個角度?」

「一旦改變看事情的角度,就很難斷定誰對誰錯了,對吧?《驛馬車》最後那場槍戰是這樣,這個小說里的開槍警察也是這樣,搞不好他是個大壞蛋,被開槍打死的男人才是正義的警察呢。所以是善是惡,端看觀者以什麼樣的角度看待,以及如何描述。」

我由衷佩服。經她這麼一點,井坂的這道謎題,的確不難。「你說的對,這部小說與電影確實有相通之處。」

「這隻要稍微動一下腦筋就想得出答案的吧?」

「另一部《烏鴉》和小說的共通點也很簡單。你聽好了,兩者的共同主題就是……」

「是什麼?」

「封口。」

「封口?」

「我們剛剛不是在網路上查到,主演那部電影的李國豪死於意外嗎?但其實他是被謀殺的,只是現場被布置成意外事故的樣子吧?」

「那只是你的臆測。」

「我的臆測很準的。這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的視線不禁釘在佳代子那性感的雙唇上。無論是表情變化或舉止,佳代子都散發著一股誘人魅力。「這個小說裡面的委託人也是被封了口。所以說,小說跟電影都隱隱提到了『封口』這個要素。」

我不禁發出嘆息,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經過她這番解說,我腦袋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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