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將軍城中請自重! 公司中請自重!

大石倉之助剛進公司時,因為響亮的名字給人的印象與他忠厚的個性實在落差太大,每個公司前輩都很愛拿《忠臣藏》的典故來開他玩笑。好比當他在公司里慌張地跑著,或是因睡眠不足而在電腦前面昏昏欲睡時,周圍同事就會大喊:「大石閣下!將軍城中請自重!公司中請自重!」

或許是已經和自己的名字相處了二十多年的關係,大石倉之助似乎挺習慣這樣的調侃,只是會一臉無奈地委婉反駁道:「在《忠臣藏》里,『將軍城中請自重』這句話並不是對大石內藏助說的」,或是「大石內藏助只是昵稱而已,他的本名是大石良雄,所以嚴格說來,我和他的名字是不一樣的」,但這麼一來,公司內心腸較壞的前輩,例如五反田正臣,便從此改口叫他「良雄」。

「都已經超過三百五十年了呢。」某次我和大石倉之助到鄉下地方出差,兩人並肩坐在新幹線上,大石倉之助感嘆道:「現在距離《忠臣藏》的時代已經過了三百五十多年,我卻還是得被別人拿這個典故來開玩笑,真是太慘了,我好恨爸媽給我取這個名字啊。」

「你父母給你取這個名字,可見得他們對你一定有很高的期許呀。」我安慰他,「而且話說回來,大石內藏助一定也沒想到自己在三百五十年後還這麼有名吧。」

我看著電視畫面,回想著當時大石倉之助那個怯懦的笑容。電視正在播新聞,「卑劣的集團犯罪」一串字眼大大地出現在畫面中,應該是在播報那起今天稍早發生在電車內的案子。

已經入夜了,難得的假日,竟然是和井坂好太郎一起度過。我回到家,妻子還是沒回來。我在電視機前打開了第二罐冰啤酒,畫面上滿臉怒意的女播報員正在描述案情細節。

這起案子發生在今天上午的埼京線電車內,四十七名嫌犯互相掩護,對婦女做出猥褻行為。女播報員並沒有明確說明到底是什麼樣的猥褻行為,但她不是使用「色狼」二字稱呼歹徒,可見這些人的行徑比一般人所認知的色狼行徑還要惡劣得多,而且不宜在電視上公開說明。

根據目擊者證言,這四十七人分別從不同車站上車,在電車內逐漸形成一道人牆。

「歹徒達成目的之後,又各自從不同的車站下車。」

四十七人當中,只有一名被警察抓到。

女播報員的語氣頗激動,似乎很想大聲質問日本警察為什麼會讓其他四十六人逃走。當她說到「警方正針對該名嫌犯進行訊問」,語氣聽起來就像在說「警方正在抽他的筋、剝他的皮、燒掉他的性器官」。我心想,你的心情我能最會,但你這麼情緒化,要是觀眾看不下去而轉檯,又有什麼好處呢?

播報員進一步描述事件內容。根據被逮捕的嫌犯供稱,他們有一名主謀,其他共犯都是應這名主謀在網路留言板上的邀請才參與行動的。我喝乾啤酒,心想,這種網路相約犯案的手法從以前便存在了,看來犯罪者還真是變不出新花樣。

接著我想起今天與井坂好太郎談話的內容。

一整天下來,我們幾乎都在談他的事情,我發言的時間寥寥可數。他提到了他正在寫一部「揭開播磨崎中學事件內幕的小說」,雖然不知道他寫書一事是真是假,能確定的是,他確實掌握了這起事件的不少情報。

他還說:「安藤商會很危險。自從我開始著手調查安藤商會,並且在網路上搜尋相關情報,我的生活中就開始出現怪事。」

「你說的怪事是指,你經營的網站遭人動手腳?」我問。

「是啊。還有我寫的小說內容愈來愈千篇一律,頭髮愈來愈少,跟女人做愛的體力也變差了。」

「這不是什麼怪事,別把這些全怪到安藤商會頭上。」

「總而言之,」井坂好太郎把我的嘲諷當成耳邊風,自以為是地對我提出忠告:「你最好注意一下你公司那個後輩。調查播磨崎中學事件與安藤商會的關聯是會惹上麻煩的,這狀況只能以danger來形容。danger哦。」他還是老樣子,話講著講著就愛莫名其妙撂個英語。

「接著是關於住在江戶川畔的刺蝟,也就是許久不曾現身的『江戶阿蝟』 的新聞,它真是好可愛呢。」播報員說道。我一邊聽著,腦袋裡依然在思索「安藤商會」的事。

大石倉之助解析程式,出現了「安藤商會」這個關鍵字,而這個商會的社長名叫安藤潤也。當我一看到井坂好太郎寫下這四個字,霎時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閃過:雖然據井坂好太郎所說,安藤商會神秘歸神秘,還算小有名氣,所以我就算聽過安藤潤也這個名字也不足為奇。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名字對我有著特別的意義,我一定曾經在身邊的某處或某人身上見過這幾個字。

我試著念了念「安藤商會」,又念了念「安藤潤也」,喉嚨像是卡了根魚刺,很不舒服。

隔天,我一走進工作室,只見工藤坐在電腦前吃著餅乾,卻不見大石倉之助的蹤影。平常大石不管前一天加班到多晚,早上都會在規定時間的三十分鐘前抵達工作崗位。我不禁有些擔心,但我心想,說不定他等會兒就來了。

然而過了九點,大石倉之助還是沒出現,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生病了。

「大石先生怎麼沒來呢?」工藤也問道。

「可能是身體不舒服吧。」但不知為何,我就是不想打電話給大石倉之助,或許我潛意識在逃避,不敢確認大石倉之助發生了什麼事。

十分鐘後,我接到了怒氣衝天的加藤課長打來的電話。

「你們在搞什麼鬼!」課長吼道:「喂!渡邊!你到底在想什麼?」

「這個嘛,想了很多。」好比大石倉之助為什麼沒來上班、井坂好太郎昨天說的那些話、安藤潤也這個似曾相識的名字等等。原來一個人能夠同時想那麼多事情。「人類真是了不起。課長,您說是嗎?」

「我問你,你看新聞了嗎?」

「新聞?您是說政府要發市民證給住在江戶川的『江戶阿蝟』那則新聞嗎?」我看到那則新聞時,心裡的想法是乾脆也給它投票權,順便讓它去當兵吧。

加藤課長此時爆出了語焉不詳的怒吼,宛如重型機車的引擎聲響,刺耳到我忍不住擔心電話機會爆裂,接下來他才說了我聽得懂的人話:「你知道大石倉之助幹了什麼好事嗎?」

我不禁轉頭望向大石倉之助那空蕩蕩的座位,回想起前天他和我講電話時的平穩語氣,一邊回答加藤課長:「除了遲到,他還幹了什麼好事嗎?」

「昨天埼京線電車內不是發生了很大的案子嗎?」課長說。

我不是很確定他說的是「很大的案子」還是「很辣的案子」。

「嗯,我知道啊,就是四十七人那個……」我說到這,腦中就和昨天一樣閃過了「赤穗浪士」這個字眼,頓時大喊:「啊!難不成大石被卷進那個案子了?」

「什麼被卷進去,他根本就是主謀!剛剛警察打電話來,說他們已經在今天早上逮捕大石了,還說針對大石任職的公司也要進行調查。我告訴他們,大石的直屬上司是你,所以警察應該過不久就會跟你聯絡吧。」

「加藤課長,您才是直屬上司吧?」我腦袋鼠成一團,眼前景物開始搖晃,我趕緊扶著桌子才能站穩。「而且,大石不可能幹這種事吧?」

「不可能幹這種事的人幹了這種事,才叫做新聞啊!」加藤課長說得振振有辭,彷佛早就準備好要說這句話了。

我不禁心想,很可能幹這種事的人幹了這種事難道就不是新聞嗎?加藤課長又喊道:「反正這件事都要怪你督導不周!」吼完便掛了電話。

與課長的對話讓我疲憊不已,但我沒時間休息,立刻打開電腦搜尋詳細的新聞報導。

「發生什麼事了?」工藤問道。

「大石他……」我話沒說完,便驚愕得無法出聲,因為眼前的電腦量面上出現的新聞標題清楚寫著「埼京線電車婦女猥褻事件主嫌落網」,報導中還貼出大石倉之助的照片,標示了姓名及年齡。

「這是怎麼回事?」工藤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手上還拿著餅乾,咬了一口說道:「大石先生在玩什麼把戲啊?」喃喃說了這句話之後,便回他的座位敲起了鍵盤,應該是在搜尋這起案件的相關情報吧。我也埋頭做起相同的事情,好一陣子,工作室里安安靜靜,只聽得見敲鍵盤與操作滑鼠的聲響。

大石倉之助在一夕之間成了名人。

警方先找出主謀用來召集共犯的網路留言板,接著逆向追蹤該筆留言的網路源頭位址。主謀的網路連線雖然透過代理伺服器當跳板,經過了層層偽裝,但由於手法並不高明,警方深入一查,很快便查出源頭是某系統工程師的自家電腦。

「大石先生怎麼都沒跟我提起他企畫了這樣的活動?」坐在我對面的工藤說道。

他以「企畫活動」來稱呼這起犯罪,令我有些哭笑不得。但他說的沒錯,如果大石倉之助真的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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