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清晨,我睜開眼,按下枕邊鬧鐘的按鈕。我向來會比設定時間早個幾分鐘起床,已經是習慣了。

昨天我加了一整晚的班,一回到家卻遭到妻子派來的神秘鬍子男一陣拳打腳踢,指甲還差點被拔掉。鬍子男走了之後,我收拾梳洗完,好不容易才入睡,不過遇到這種事還睡得著,我也有些佩服我自己。一早醒來,妻子正睡在我身旁。一個是差點被拔掉指甲的男人,一個是下令拔指甲的女人,為什麼加害者能夠在受害者身旁睡得那麼香甜呢?我實在搞不懂。

宛如象徵和平與希望的太陽光線從窗帘縫隙透進來,與我此時的心情更是格格不入。

我的妻子佳代子側身蜷在棉被裡睡著,她有著高挺的鼻樑與修長的睫毛,肌膚像陶器般白皙光滑,富彈性的肉體完全感覺不出她是年近三十的女人。

她真的和我同年紀嗎?對她來說,偽造戶籍資料和居民證說不定是件輕而易舉的小事。

我進浴室洗臉,一看鏡子,昨晚遭毆打的臉頰有些紅腫,輕輕一摸便覺得疼痛,但幸好淤青沒有明顯到不方便去公司露臉的地步。腦袋異常沉重,不知道是長期加班的疲勞累積,還是昨晚遭到暴力對待的關係。我朝雙手看了一眼,確認指甲沒被拔掉。

「啊,你要去上班嗎?」

就在我以手抹完臉,拿毛巾擦拭時,突然傳來說話聲。原本睡著的佳代子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後,浴室空間狹窄,我一轉頭便看見她的臉近在眼前。

「當然要去,和平常一樣呀。」由於不知道她問這句話的真意,我有些不知所措。

「為了去保護她嗎?」佳代子那端麗的臉上浮現了溫柔的笑容。

「她?」我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她」指的是我的偷腥對象櫻井由加利。「你誤會了。和四年前一樣,我根本沒偷腥。」我否認道。

四年前那次,真的是妻子太多心了。因為她的多心,我被一群男人偷襲,痛毆一場,折斷了骨頭。只是誤會就被整得那麼慘,要是被她發現我真的偷腥,不敢想像我會有什麼下場。

「你一定是想衝去公司保護她,不讓她受到傷害吧?」佳代子依舊是一臉溫柔燦爛的笑靨,「不過別擔心,我今天白天都會待在家裡。」

你又沒必要離開家門,大可僱用別人下毒手。不,應該說你很可能壓根就不打算自己動手。但我知道這句話絕對不能說出口。

「今天又不是假日,去公司上班很正常吧?」偷腥對象櫻井由加利正在國外旅行,這多少讓我少了後顧之憂。

「我看你能嘴硬到什麼時候。」她推開我,就著洗臉台自顧自地洗起臉來。我瞄著她那從背到腰、從腰到腳的曲線,是那麼柔軟而優雅。我不禁打了個寒噤。

「我今天晚上要去外頭工作,後天才回家。」佳代子說。

其實偷腥的人是你吧?我很想這麼說,但我知道這也是禁句。

「渡邊前輩,昨天那麼晚打電話給你,真是非常抱歉。」一到公司,大石倉之助苦著一張臉走了過來。

「結果如何?」

「你說的沒錯,我一打客服電話,他們馬上就派人來了。對方不愧是專業人士,對於半夜兩點的維修要求一點也不擺臭臉,認真地幫我把伺服器修好了。」

「你在旁邊盯著,一定也整晚沒睡吧?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我看大石倉之助的嘴邊都長出了胡碴。

「不必了,回到家恐怕會睡死。之前五反田前輩曾教訓我,他說如果隔天還要補眠的話,不如別熬夜工作。而且我手邊那個應用程式快寫完了,今天應該可以進行測試吧。」大石倉之助揉著布滿血絲的眼睛,「說不定能在期限之前完成哦。」

「現在只是隱約看到終點出現在遙遠的前方而已,接下來的路途還長得很呢。」我皺起眉說道。

「對呀,搞不好我們看到的終點只是海市蜃樓。」大石倉之助開了個玩笑,我卻笑不出來。

我面色凝重地走向廁所。

回到辦公室門口,我問一名女事務員:「對了,聽說櫻井小姐到國外旅行啊?什麼時候回來呢?」

「唔,大概還要十天吧。渡邊先生,你開始想念由加利了嗎?」女事務員揶榆道。

我先說了聲:「是啊。」頓了頓之後才說:「才怪,你想太多了。」如果一開始就極力否認,反而會引人懷疑。接著我裝出忽然想到什麼事的模樣,問道:「啊,對了,最近有沒有人找她?」

「找她?」女事務員皺起眉頭,手指抵著下巴,神情嬌俏地說:「你這麼一問,我倒是想起來,今天早上的確有人打電話來找她。」

「什麼樣的人?」

「開始是個講話簡潔有力的女人。」

「一開始?你的意思是電話不止一通?」

「有兩通,第二通是個聲音低沉的男人。兩次我都回答『櫻井目前請長假』,對方都是冷冷地掛了電話,真是的,搞不懂他們是什麼來頭。」

「第一通電話,一定是個懷疑丈夫偷腥的妻子;第二通電話,大概是那個妻子所僱用的惡棍。」我老實說出了心中的推測,但女事務員只是噘著下唇說:「一點也不好笑。」

上午九點半,加藤課長把我和大石倉之助叫了過去。一如慣例,課長遲到,臉色因宿醉而通紅,而且一如慣例蠻橫地大喊:「渡邊和大石!過來!」宛如下日本將棋時大聲喊道:「去吧!桂馬!」或是「看我的香車!」 我要是磨咕著不予理會,桌面的內嵌式熒幕上便會出現加藤課長送來的訊息:「快過來!」

「加藤」與「課長」這兩個字連起來念既拗口又俏皮 ,但他卻是個在學生時代打過橄欖球的壯碩中年男人,單看他那張長得像螳螂的臉,確實有三分俏皮,但若看整體,俏皮這個形容詞絕對冠不到他身上。

「手邊的案子進行得如何?順利嗎?」加藤課長瞟了我們一眼,含糊地問道。

加藤課長在進入軟體業之前任職於建築業,因此對於電腦程式這種「眼睛看不見的商品」相當無法接受。建築物蓋到什麼地步,一眼就看得出來,哪裡還沒蓋好、哪根柱子歪了,全都一目了然。相較之下,他光看程式碼,完全看不出電腦程式的哪個部分已完成,哪個部分還沒做;即使是交到客戶手上的程式,也難保沒有bug,「這詭異的行業真是摸不著邊際。」他時常這麼感嘆。

既然如此,當初別進這行業不就得了?辦公室里每個人都這麼想,卻沒人把這句話說出口。

那麼,加藤課長到底對什麼感興趣呢?

那就是開發源與接訂單。

他沒事就會去客戶那裡串門子,偶爾陪客戶喝喝酒,不管是大案子小案子,他都照單全收,訂單多接一張是一張。對他來說,這似乎是最容易理解與掌握的工作。

在他的想法,雖然程式開發還一塊不著邊際,至少業績的好壞是有跡可循,所以在跑業務這部分,他甚至比專職的業務部門同事還勤快。而想也知道,不分青紅皂白地隨便亂接案子的下場,就是害得我們後方的程式製作人員手足無措。事實上,現在幾乎已經到了一團亂的地步。

交件日撞期,製作人力又不足,程式設計師勢必得日夜加班趕工,永無止境的加班讓部門內的氣氛愈來愈沉重,而沉重的氣氛讓程式設計師們開始哀號、抱怨、抖腳。

加藤課長當了這麼久的上班族,當然不可能沒察覺。

但他雖然察覺,卻絲毫不以為意。

不但不以為意,還會以他那壯碩肩膀上方的大腦袋俯視著有所抱怨的屠下說道:「沒辦法如期完成,表示你做事缺乏技巧。」

有一次,有個同事不知是再也無法忍受加藤課長的作風,還是長期熬夜加班造成忍耐力降低,竟對著加藤課長大喊:「這麼短的交期,這麼多的工作,你教我怎麼趕得及!」那位同事二十歲出頭,剛結婚。

他這一喊,整個辦公室登時鴉雀無聲。當時我正在忙另一件案子,座位離他有段距離,但我非常能夠理解他的感受,忍不住暗暗叫好,在心中為他加油打氣,在場的所有人想必都有相同的想法。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一刻,辦公室里甚至聽不見敲鍵盤的聲響。

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想聽聽加藤課長如何回應這名滿腔怒火的新婚員工。

「這個嘛,」只見加藤課長氣定神閑地以他的大嗓門答道:「辦法是人想出來的。」

包括我在內,無論是正式員工、派遣員工還是約聘的事務員,所有人都錯愕不已。

幾個人甚至明顯露出了沮喪的表情。

如果能從加藤課長口中聽到一字半句的反省或道歉,就算於事無補,好歹能夠稍稍平息我們心中的怨氣。但誰也沒想到,在這種交期迫近眼前,每個人都緊繃又彷徨的時候,加藤課長會說出「辦法是人想出來的」這麼抽象的指示。

對著加藤課長大吼的新婚員工聽到這句話,嘴巴像鯉魚似地一開一闔,卻半句話也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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