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澤突然覺得某處傳來槍聲,他站著望向窗外,還聽見車子的引擎熄火聲。
「怎麼了?」佐佐岡問道。
「沒什麼。」黑澤含糊其辭,在相隔十幾年,再次重逢的老友面前,車聲之類的瑣事可不是什麼合適的話題。
佐佐岡明顯地陷入不安,他一定是做夢也沒想到房間里居然會出現同班同學。黑澤忍著笑意,一直做闖空門這份工作居然會碰到這番場面,他愉快地想著。
兩人就這麼面對面地隔著客廳用的長桌站著不動。
「我可以坐下嗎?」黑澤指著身後的沙發問道。
黑澤在沙發上坐下,對佐佐岡微笑道,「你不坐嗎?」對方的每個動作都顯得緊張兮兮。
「我們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畢業典禮吧。」黑澤立刻回答,「準確地說,應該是畢業典禮的前一天,因為你沒來參加畢業典禮。」
「都是因為你說庫布里克會在電影里出現。」
「庫布里克終於也死了。」黑澤沒說的是,他看到報道時就想起了佐佐岡。
「我最近都沒看電影。原來如此,庫布里克最近這麼糟啊。」
「喂……喂。」黑澤訝異地說道,「我說『死了』可不是什麼比喻,他真的死了。」
「騙人的吧?」
黑澤對於對方一臉認真的模樣感到十分驚訝,「你連新聞都不看嗎?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我工作很忙,而且也沒興趣看電視。」
「你的人生這樣就可以了嗎?」黑澤認真地問道。
佐佐岡露出了笑容,「你在學生時代也經常這麼問我。」他苦笑著說,「但是斯坦利·庫布里克真的死了嗎?」
「或許是庫布里克本人在說謊。」
「謊稱自己死了?」
「可能是光想像21世紀的變化就覺得很無聊吧?就算躲起來還是會被媒體找到,逼他接受大量『已經是2001年了,請問您有什麼感慨嗎』之類既曖昧又無趣的訪問。他討厭這些,所以選擇死亡。」
「真的嗎?」
「這只是我一時想到的。」
「他的電影就算現在看也不過時。」
「即使是21世紀的現在,庫布里克的電影一定還是無聊得要死。」
「他似乎曾經說過『無聊是最大的罪惡。』」佐佐岡笑了出來。
聽到他這麼說,黑澤也露齒一笑,「他還真忘了自己拍的電影有多無聊。」
「這麼說或許很厚臉皮,不過既然難得見面,能不能給我點喝的?不是酒也行,喝的就好。」
黑澤坐在沙發上,向對方一攤手。
佐佐岡突然一臉疲憊,說著「啊,也是」,然後起身。黑澤緊盯著他,許久不見學生時代的友人,顯然依舊是認真,絲毫不知變通。他忍俊不禁地問道,「你的工作是什麼?」
佐佐岡在客廳中央走來走去。「你知道畫商這種工作嗎?」
「你是說賣畫的人嗎?」
「是啊,就是這樣。」
「我經常在推理劇場之類的節目看到。這些人買賣海外知名畫家的作品,看起來大都不是什麼善類。」
佐佐岡笑了,「我在一家規模很大的畫廊工作,說是日本第一也不為過。是啊,大家的確都不像是什麼善類。」
黑澤還記得佐佐岡大學畢業後任職的公司,雖然稱不上是超級一流的企業,但也是小有名氣的上市公司。直到剛才,他還以為佐佐岡在那裡工作。
不知道佐佐岡在何種因緣際會下進入美術界工作,不過黑澤也不打算問。反正他過的都是正當生活,也不當小偷,可能碰上了什麼轉機,就此走上這條路。
「那是在仙台的畫廊嗎?」
「不,在東京。不知為什麼畫廊這種行業通通集中在銀座。」
「大都市會毀掉一個人。」黑澤認真地說道,「那你為什麼住在仙台?」
「我太太在這裡工作,所以我暫時待在這裡。」
「所以這是你太太的公寓?」聽到黑澤這麼問,佐佐岡不好意思地含糊其辭,低下頭去。然後像是轉移話題似的問道,「你真的是小偷嗎?」
「先別說這個,麻煩你快點給我喝的吧,佐佐岡先生。」黑澤故作詼諧地說道,「我和你不同,我的人生已經走上了岔路。」
「人生難道有所謂的正確道路嗎?」
「有啊。」
「你為什麼會當小偷?」
「我也不知道。」
「我想起你畢業之前說過的話。」佐佐岡大聲道,「你跟我說『沒有所謂獨特的生活方式』。」
「是嗎?」
「你說這世上到處都是被規劃好的路線,人生這條路儘是標誌和地圖。有些道路甚至為了連接岔路而存在,就算走進森林也有標誌。即使為了重新發現自己而外出旅行,也有專為這種目的所寫的書。說得極端一點,甚至連成為流浪漢的路線也都是已經規劃好了的。」
「我說過這麼了不起的話啊?」黑澤不好意思地抓著頭。
「我想,我是因為極為認同你這些話才去畫廊工作的。當時,我對於去一般公司上班一事抱有疑問,『我的人生這樣就可以了嗎?』因為你的一席話,讓我頓時輕鬆了起來。反正不論去哪裡都一樣嘛,這麼一想心情就變輕鬆了。」
「現在的我也要給你一條忠告。」
「什麼忠告?」
「不要啰哩啰唆,快拿喝的過來。」
佐佐岡聞言,大笑出聲,好像此時才想起該怎麼笑。佐佐岡接下來的動作很詭異,他左顧右盼,猶豫著該怎麼踏出第一步,他先向右邊跨出一步,但又立刻停下腳步,轉向左邊。
「等一下!」黑澤豎起食指,「你的樣子很奇怪,該不會是工作過度,有記憶障礙的問題吧?」
「記憶障礙?」佐佐岡不安地站在原地。
「所謂記憶是由顳葉內側的海馬體負責記錄在大腦里的。記錄、保存,然後讀取,你因為工作過度,所以無法順利讀取平常的記憶。」
「什麼意思?」
「你連自己家的構造都忘了吧?」
佐佐岡絲毫不隱藏困窘的表情,像少年般漲紅了臉,「什……什麼意思?」
「你雖然要去拿飲料給我,卻連廚房在哪裡都搞不清楚,也不知道怎麼坐這張沙發。這裡明明就是你家,你卻這麼手足無措,到底是怎麼回事?」
「家裡的事都是我太太在打點。」佐佐岡回答的聲音很小,黑澤幾乎聽不見。
「你什麼時候結婚的?」
「五年前。」
「那一定很不順吧。」
「好厲害。」佐佐岡又是一臉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隨便猜猜而已。」黑澤抱歉似的舉起手,「這種事隨便跟什麼人說,大概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我跟我太太是在某個頒獎派對上,通過其他畫商介紹認識的。」
「她很年輕吧。像你這麼認真,每天拚命想在社會存活的男人,見到年輕一點的女人一定很激動。就像剛從礦坑裡爬出來的男人,見到日光就陶醉入迷了。」
佐佐岡露出自嘲的笑容。
「你在東京,你太太在仙台,你們看上去像是在分居啊。」
「倒也不是。」佐佐岡搖搖頭,「因為工作關係我總是在各地出差,本來就不常在家,我太太也有自己的工作,所以我們保持著各自獨立的關係。」
「那也算夫妻嗎?」
「根據我的定義,算是。」
「下次別在我面前使用『定義』這個字眼。」黑澤說罷,兩人異口同聲地笑了。這句話是黑澤學生時代的口頭禪。
「對了,」黑澤再次看著佐佐岡,「你太太今天不回來嗎?我在這裡不會不方便嗎?」
「你是我朋友,又不是小偷,而且我太太不會過來這裡。」
黑澤看著朋友慌張解釋的模樣,懷念之情油然而生。不論過了多少年,人的本質就是不會改變,佐佐岡還是跟以前一樣,完全不會說謊。
「你的人生又怎樣?你真的靠偷竊過活嗎?」
「是啊,我靠當小偷過日子,除此之外,我沒做過什麼正經工作。」
「很充實嗎?」
黑澤想起那對說過「充實的人生啊」的老年鴛鴦大盜。「這可不是什麼像樣的生活。闖進他人家裡,搗亂他們的房間,奪走他們的錢財,自己不努力賺錢,卻搶走別人的貴重財物,非常差勁。」黑澤聳聳肩。
佐佐岡沉默不語,或許在煩惱該說什麼。
「我從以前就只會逃避,」黑澤笑著說,「我已經放棄抵抗了。」
「抵抗?」
「我放棄抵抗人生。這世上有一股巨大的潮流,就算反抗那股潮流,終究還是會被推著走。如果能理解我們活著的背後有一股巨大的力量,那就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