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澤走向車站前的銀行。剛剛才入手的二十萬日元,妥善地收在上衣內袋裡。此時這些錢已經不是「偷來的」,而是「伴隨專業技術的收入」。
他走進大學的宿舍區,由於這裡沒有學生專用的教學大樓,所以外人也能自由進出。正當黑澤橫越校園,走向商店街時,有人叫住他。「喂。」對方的聲音聽來沉穩,不過略微尖細。
他一看,是對老夫婦。老先生滿頭銀髮,戴著眼鏡,有一張長臉;老太太個子嬌小,有一張圓臉。老太太問他:「請問到仙台車站走哪條路比較快?」
如果對方是肩上有刺青,一頭金髮的年輕人,或是臉頰有疤的男人,黑澤一定會有所警戒。
正當他向老太太說明路線時,老先生突然走到建築物後面去了,大概是腦筋不清楚,弄錯方向了。老婦人邊說「老伴,你要去哪啊」邊追了過去,黑澤也跟了過去。就在這時候,著了對方的道。
追到無人的後院時,老頭突然回頭往右轉,與黑澤碰個正著。「糟了。」當他這麼想時,已經來不及了。老婦人站到老頭身邊,老頭拿著一把冷酷的手槍對黑澤說:「把錢拿出來。」
老頭的聲音一點都不顫抖,非常冷靜。
黑澤看著天空,忍著不笑出來。大白天的,一對老夫婦堵在自己面前,掏出手|槍叫他「把錢拿出來」。這種情況不是滑稽,也不是幽默,那又能是什麼呢?
兩人雖然挺直腰桿,不過的確都是七十幾歲的模樣,與其拿手槍,他們更適合拿著拐杖。
黑澤乾脆地舉起雙手,「我會給的,不過別太期待,說不定你們還會同情我那空蕩蕩,寂莫的皮夾呢。」
老婦人開口,「廢話少說,快把皮夾拿出來。」
「請你照她的話去做。」老頭說道,難道他們已經分配好誰該講什麼台詞了嗎?
黑澤伸手從褲子後面的口袋拿出皮夾,窺視著兩人的模樣。老人很瘦,但是兩手牢牢地握著手槍,半蹲並放低腰部,雖然不太好看,不過重心集中在下半身,是很穩定的姿勢。老婦人則一直盯著黑澤的手部動作。她撿起黑澤丟到地上的皮夾,確認裡面的東西。黑澤不好意思地抓了一下頭,老頭見狀立刻說:「請不要亂動。」
「就算是僅作參考,我想請問一下,二位的晚年生活為錢所困嗎?養老金少到讓你們非要這樣子搶錢嗎?」
「我們不缺錢。」槍口穩穩地對準黑澤,「雖然沒有多到不知該怎麼花,不過兩個人還算過得去。」
「看來至少還買得起手槍哪。」
「你還真窮。」老婦人檢查完皮夾之後,說道,「只有兩張千元鈔票和一些收據啊。」好像還有些佩服的語氣在裡面。
「是啊,很爽快吧。」
「這是什麼?」老婦人把從錢包里拿出來的一張紙拿給他看。
那是黑澤早上撿到的寫著一些外文的紙條。「大概是外國的護身符,我也不知道。上面還有數字,也可能是彩票。不管怎樣,你拿去好了。」
「我才不要這種怪東西,」老夫婦互看一跟,看來像是在估算黑澤的價值。
「我可以把手放下來嗎?」
「你看起來似乎不怎麼怕槍,不過話說在前曳,這可是真貨哦。」老頭說道。
「大概是吧,不過開槍的可是人類。」
「什麼意思?」
「因為太叔你沒開槍啊。手槍雖然恐怖,不過拿著槍的大叔你並不可怕。」
「你別看他這樣,他可是很有膽量的。」老婦人邊說邊奇怪地笑了出來。
「這和有沒有膽量無關,是人品問題。」
黑澤又問了一遍他們是不是缺錢,兩人再度彼此互看。那熟練的動作就像之前每次碰到轉機或幽難時,他們已經這樣商量了幾百次。
「這跟錢無關,和充實的人生有關。」
「充實的人生?」黑澤也配合他們的語氣。
「等到發現時,已經到了這把年紀了。我們在一起已經生活了五十多年,就像是一眨眼的事情。」
黑澤沉默地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
「就在上個月我才突然想到,反正遲早都得死,人生總會結束,為什麼不在最後搞個什麼盛大的活動呢?」
「所以才突然想當強盜嗎?」
「我們都是很會忍耐的人,對什麼事情都客客氣氣的,也不抱怨。一直都只有吃虧的份,佔便宜的事兒乎沒有。我們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戴眼鏡的老人語氣非常溫柔,臉上的皺紋微微地蠕動著。「但是,如果我們就這樣老實地消失了,也不會得到誰的稱讚。人生既不能延長,也沒有讚美。既然這樣,就覺得不如做些想都沒想過的事,當做回憶也好啊。」
「回憶?」黑澤笑了出來。
「其實不當強盜也無妨。」老婦人接著說,「只是剛好,真的只是剛好拿到了這把手槍,所以和他商量之後,決定來當強盜。」
「真是太蠢了。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被當成廢物,可有可無地存在著。但是,只因為這把手槍,對方的態度就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平常叫囂著『老頭,滾開』還動腳踢人的傢伙,立刻變得畏畏縮縮。」
「這樣很愉快嗎?」
「有時候很痛快,有時候也很寂寞哪。」老人的嘆息看來是發自內心,不是演戲。
黑澤重新打量這對鴛鴦大盜,來回看著兩人,靜靜地放下手之後,對方也沒再多說什麼。
「但是呢,」老人一臉苦澀,「像我們這樣的老人家,因為有了槍才能和年輕人平等交談。這話聽起來很奇怪,不過真的就是這樣。老人家要提出自己的主張真的很困難,我們一直咬牙忍耐到現在,但這實在太奇怪了。」
「你一點都不怕呢。」老婦人露齒一笑。
「我很佩服你們,老人居然拿著槍在大街上行走,還自稱是強盜。」黑澤聳聳肩,「只是,這世上還是有真正的強盜,如果你們太亂來的話很危險的,請小心。」
「這是建議嗎?」
「不,我只是出於好心。」
「沒關係。總之我們的目的就是......」老頭說到這裡停下來,看了同夥的老妻一眼,黑澤跟著說了,「充實的人生。」三人異口同聲,有一股微小的快感。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是某種充實的人生啊。」
「剛剛也是啊,就是那個啊。」老婦人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情似的,抬頭望著老頭,覺得很可笑地說道,「不是很有趣嗎?」
「啊,那個啊。」老頭也露出缺牙的笑容,「就是剛才,在你之前我們恐嚇了一個奇怪的男人,他帶著很奇怪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
「一塊一塊的人體。」老夫妻異口同聲說道。
「怎麼可能?」黑澤皺起眉頭。
「那個大概是人體模特兒吧。」老婦人說道,「是一個拖著放在手推車上的大袋子,戴著大紅帽子的男人。我覺得那人好像行屍走肉。」
「大紅帽?」
「帽檐像這樣折得很彎,戴得很深,看不出是年輕人還是中年人,說不定年紀很大。當我們一拿出槍威脅,他大概是嚇了一跳,推倒了袋子,袋口綻開,飛出了人的手腳。」
「那是人體模特兒吧。」
「最近不是很流行什麼分屍案嗎?」
「你們是說遇到了那個兇手?」黑澤不由得佩服地點點頭,「而且你們還用手槍威脅那個分屍殺人案兇手?」
「他絕對不是活人,而是戴帽子的活死人。他一臉慘白,所謂諸事不順的中年男人大概就像他那樣。」老婦人說道。
「袋子里裝的真是屍體嗎?」
「不知道。他慌慌張張地撿起那些軀塊,塞進袋子之後就逃走了,我們又不能追上去。那男人簡直跟幽靈一樣,說什麼『又要從大廈跳下來了』,我們如果去追他,說不定也會被帶去那個世界。」
「而且也不能報警。」老頭揮了揮手槍。
黑澤觀察這兩人的表情一陣子,看起來不像說謊。不過,老人們不是最擅長說一些語無倫次的話嗎?他這樣說服自己。
如果拿槍威脅那男人把錢拿出來,袋子里那隻右手臂可能會拿出錢包,問道「可以二人一半嗎」,老人們甚至開了這樣的玩笑。
黑澤迅速從夾克內袋拿出信封,朝著老婦人的方向丟去。信封落在了兩人面前。
「這是什麼?」老婦人以有點輕蔑的眼神看著腳邊的信封。
「你們剛剛不是叫我把錢交出來嗎?本來不想拿出來的,不過我改變主意了。」
老婦人撿起信封,以布滿皺紋的手指打開信封。「好大一筆錢。」
「才二十萬而已。」
「我們不能拿。」老婦人說。
當黑澤嘲笑他們「明明就是強盜」時,老人回答「說的也是」後一下子笑了。黑澤又故意挖苦他們「明明就是老人」,老人又笑著說「的確如此」。